第156章 刺骨
「都進來。」
一道蒼老的聲音響起,門外的兩人都收回視線,抬腳往屋內走去。
謝知非雙腳踏入的那一刻,只覺得周身被一股濃重的暖意包裹。
那股暖意帶著潮熱捂得他透不過氣。
他並不喜歡,他只覺得濃稠得令人厭惡,自從踏入這個宅子起,這些腐敗沉膩的氣息絲絲縷縷往他的每一個毛孔里扎。
揮之不去,無法擺脫,化作千萬條數不清的絲線牢牢捆著他的四肢。
上首坐著一個乾枯瘦弱的老人,正是他的祖父,謝家目前真正的掌權人。
在謝知非的印象里,時光好像在祖父的身上停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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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都是這樣的,像一張皮掛在骨架上。
有時他甚至想要掀開看看底下到底是不是活人,是不是像志怪小說里的精怪披上了人皮來操縱這一切。
否則如何解釋這一切呢?
「臉怎麼了?」
老人問。
他能懲罰孩子是一回事,可有人藉機要對這孩子動手時另一回事。
謝知非當然了解他,所以在進門前用力抓了兩下自己的臉。
將原有的一點小擦傷變成了不可忽視的傷痕。
他伸手摸了下,「五弟走路不小心絆倒了,連帶著我也摔了個軲轆。」
順帶著摸了下大衣上的髒污,還有意遮掩了一下。
他看向老人,臉上滿是孺慕之情,寬慰道,「沒事的祖父,不疼。」
一旁的謝宗敏牙都要咬碎了,這個小混血。
剛才在外面臉分明是好的!
這麼會演戲,真是隨了他那個賤人媽。
「我家小五單純,沒那麼多彎彎繞,不像知非你懂老爺子的心,有空你也教教你弟弟。」
謝宗敏笑得十分寬厚,「就是知非這次回來,不知道是做什麼?老爺子不是派你去深市了麼,悄無聲息回京還一出手就是把地產公司整頓了一番,哎呦呦……」
他轉臉看向父親,「老爺子您是不知道,咱們知非是真威風,處理了一連串的人,直接讓警方出手把公司里中層領導都抓了。有魄力是好事,咱們家以後還要靠你,只是做事不能太急躁,傳出去對謝家名聲總歸不大好。」
「咳。」
老爺子清了清嗓子,不滿地看向謝知非。
「我平日都是這麼教你的?屬下有問題就處理,驚動警方是做什麼?銳利太盛,鋒芒過厲,不是守成之相。」
這句話,不可謂不重。
尤其是從謝家老爺子口中說出來。
謝宗敏臉上的笑意有點明顯,他暗暗自得,看了一眼滿臉頹喪的謝知非。
小兔崽子跟我斗?
不料下一秒,謝知非撲通一聲跪在老爺子面前。
抬頭就是滿臉的淚,「祖父,您怎麼說我都聽著,今兒要不是我命大,遇上了貴人,此刻孫兒恐怕屍體都早已涼透。所以,此刻能跪在您腳邊繼續聆聽您的教導,哪怕是罵我,孫兒心裡也高興。」
「你這孩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老爺子聽出孫子的話音不對,連忙直起身,猛地咳起來。
王伯細心拍著老爺子的背,給他上茶。
謝宗敏不會放過任何一個進讒言的機會。
「知非啊,你也老大不小了,別總這麼咋咋呼呼地嚇唬老爺子,老爺子身子不寧,萬一被你嚇出個好歹來……」
「我只是太害怕了,三叔。我離死亡就差那麼一步,我從小看著父母死去後,祖父是如何傷心悲痛的,我除了怕死,更怕死了以後祖父痛心啊,三叔,我怕啊!」
謝知非聲調不高,可說出來的話極具感染力,在場的傭人聽得無不心生悲涼。
「祖父,」他膝行兩步,仰臉看向老爺子,就像是年少無依的他那樣期待老爺子的托舉一般,將自己的脆弱和恐懼全部袒露。
「祖父,我這趟回來是想著快過年了,給祖父精心準備了年禮,交給其他人送我不放心,才打算回來一趟。
路過地產公司順便去看了眼工地,可接下來……接下來站在售樓部門口等司機時,差點被廣告牌砸死!公司經理違規安裝廣告牌,導致風一吹就倒,砸下的位置恰好是孫兒站的位置!要不是一個好心人從背後推了我一把,您現在恐怕看到的就是孫兒的屍體了。」
他蹬著謝宗敏,「三叔,您現在還覺得我處置得不對嗎?侄子的一條命,抵不上幾個犯錯的員工?」
「哎,我可沒這意思啊!你別血口噴人啊!」謝宗敏急得撓頭。
那些人全是他這一派的,要是就這麼被小混血糊弄過去,以後他還有什麼威信可言?
「好了好了,都別吵。」
老爺子發話,「知非起來,坐下。老三,這麼晚了,你該回去歇著了。」
謝宗敏一肚子火氣沒出發,更加不敢在老爺子面前表露出來。
他走遠了才狠狠踢了一腳院子裡的樹,撲簌簌落下雪來。
「這麼大的事怎麼不早說,還在外面等那麼久,凍壞了吧?」老爺子和顏悅色起來。
謝知非心底的冷意更深重,面上卻絲毫不顯。
耐心十足陪老爺子演闔家歡樂的戲碼,「不想讓祖父心煩,祖父每天需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我知道那幾個是三叔的人,正想找個時間給三叔道歉,沒想到……」
「你是個懂事的孩子。」
老爺子欣慰地拍拍他的手,嘆了口氣,下一代爭權奪利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他心裡怎能不清楚。
只是人老了,不願意看見這些,總歸大面上不差就行了。
「既然回來了,就在家好好呆幾天,過了年再走。」
這可是高規格待遇,在老宅過年,繼承人的身份在外人眼中就更加砸實了。
謝知非勾起唇角,「好啊,我可喜歡吃老宅廚房的湯圓了。」
「真是個長不大的小子,跟小時候似的,吃得肚皮溜圓也不撒手!」老爺子這下真開壞了,「王伯,給二少爺準備房間,再交代廚房煮湯圓給二少爺送去做夜宵!」
昔日的房間變了格局,重新裝潢過。
洗過澡的謝知非看著桌子上那一大碗湯圓,還冒著熱氣。
他坐下,面無表情一顆一顆吞下。
直到碗裡乾乾淨淨。
王伯親自收走碗,難得給了他一個笑臉。
待到房門鎖上,謝知非轉身到洗手間,吐了個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