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碎裂的木片四下飛濺。
暗槽里的黃色綾絹滾落在供案前。
上面寫滿了暗紅的字跡,混著刺鼻的硃砂味。
太廟前百姓的歡呼聲被生生打斷。
所有人伸長脖子,往供案上看過去。
崇德帝伸向唐七夜的手僵在半空。
皇帝臉上的紅光退的乾淨,眼皮狠狠跳了兩下。
高宗皇帝是崇德帝的親爹。
大典之上先皇牌位自毀,這是凶兆。
癱在地上的宗正唐泰打滾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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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子兩隻渾濁的眼睛泛起狂喜,指著那捲綾絹大喊。
「先帝顯靈了!」
唐泰連滾帶爬撲向白玉石階。
「高宗皇帝不認這個野種,親手打翻了自己的牌位啊!」
李瀟快步跨出文官隊列,手裡玉笏直指供案。
「陛下,太廟祖靈震怒,必有妖孽作祟!」
唐軒拖著打夾板的右臂,跟著從台階下衝上來。
「父皇,這滴血化龍分明是妖法障眼!」
他喘著粗氣,惡狠狠的盯著唐七夜。
「若非天地不容,皇祖父的靈位怎會當場碎裂?」
群臣開始低聲議論。
幾個膽小的禮部主事直接跪倒在青磚上,渾身發抖。
百姓更是嚇的趴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起來。
剛才的真龍祥瑞,一下子變成了祖宗降罪。
唐七夜收回流血的手指,神情冷的嚇人。
他邁開步子走過青玉鼎,踏上太廟正殿的門檻。
王德全帶著幾個內侍守在兩旁,沒人敢上前碰那捲血布。
崇德帝大步走上台階,狐裘大氅掃起地上的木屑。
「王德全,取過來。」
崇德帝的聲音很平,卻壓著極大的火氣。
王德全應了一聲,小心翼翼的捧起黃色綾絹,遞到皇帝面前。
綾絹抖開。
上面歪歪扭扭的寫著十幾行血字,落款蓋著東宮專用的蟠龍朱印!
崇德帝掃了一眼,胸口便劇烈起伏。
「荒唐……簡直荒唐!」
皇帝抬手將綾絹砸在地上。
絹布順著台階滑落,正好攤在唐七夜腳邊。
唐七夜垂眸看去。
血書上寫的清清楚楚,稱東宮真太子三年前就傷重廢殘。
如今站在朝堂上的,是相府與內廷聯手弄來的替身死士!
血書末尾還立下毒誓,若有半句虛言,願受萬劫不復之苦。
李瀟伸長脖子看清內容,整個人興奮的鬍鬚發顫。
「儲君欺君罔上,混淆天家血脈!」
李瀟扯開嗓子大喊。
「請陛下即刻將此獠打入天牢,由三法司當眾驗明真身!」
唐軒跟著大聲附和。
「兒臣附議!皇祖父顯靈降下血書,證據確鑿,不容抵賴!」
唐泰直接給崇德帝磕頭,把青磚撞出沉悶響動。
「請陛下正法!誅殺野種,以安先帝在天之靈!」
三個人的聲音在大殿前迴蕩,一下接一下壓向唐七夜。
蘇相站在台階邊緣,手裡的朝簡握的發白。
蘇相嘴唇動了動,被唐七夜一個手勢攔了回去。
唐七夜彎下腰,撿起了那捲血書。
他把布料湊到鼻尖聞了聞。
除了血腥味,還有一股爛木頭臭味。
「三弟,你高興的太早了。」
唐七夜把血書捲成一卷,隨手插在腰帶間。
唐軒冷笑一聲。
「死到臨頭還嘴硬,你難道想說皇祖父的牌位也是假的?」
唐七夜沒搭理他。
他轉過身,直接走到那堆碎裂的紫檀木前。
整座供案是用百年楠木打的,結實的很。
供奉高宗的牌位有三寸厚,外頭包著熟銅底座。
唐七夜蹲下身子,伸出兩根手指,捏起一塊斷裂的木料。
斷口處沒有木頭原有的白碴,全是發黑髮黏的爛泥漿。
他把手指放在陽光下照了照。
指尖沾著一層泛綠的藥漬。
「父皇,您親自過來瞧瞧。」
唐七夜站起身,側開半步身子。
崇德帝眉頭緊鎖,抬腳走了過去。
皇帝彎腰看了一眼斷口,臉色越發難看。
「這是什麼?」
「這是南疆傳過來的化骨融木水。」
唐七夜拍了拍掌心的木屑。
「這藥水極烈,專門用來蝕咬硬木。」
他抬手指向神龕頂部垂下的一根麻繩。
麻繩末端綁著半截乾癟的羊腸。
腸衣破了個小口子,正一點點往外滲水。
「羊腸里裝了藥水,用冰塊凍住。」
唐七夜抬眼掃過台階下的人群。
「等祭祖大典開始,太廟裡香火一起,熱氣把冰塊融化。」
「藥水順著麻繩滴在牌位底座上,整整燒了半個時辰。」
唐七夜的聲音提的很高,傳遍整座廣場。
「就算是一塊鐵,被這藥水泡上半個時辰,也得碎成渣子!」
大殿前一陣抽氣聲。
百官伸長脖子,全都看見了那截還在滴水的羊腸。
李瀟臉上的笑僵住了。
唐泰跪在地上,渾身抖個不停。
唐軒退了半步,嘴裡含糊不清的念叨:
「巧合……定是賊人暗中破壞……」
「賊人?」
唐七夜跨步向前,一把揪住唐泰的衣領,將老頭子從地上提起來。
「太廟昨夜封殿,由宗正寺親信親自把守!」
唐七夜反手抽了唐泰一個響亮的耳光。
宗正被打的吐出一口血水,牙齒鬆了兩顆。
「今晨啟開殿門,也是你王叔公親自點燃的第一爐香!」
唐七夜手掌發力,掐的唐泰脖子青筋暴起。
「除了你,誰能在高宗皇帝的牌位頂上掛這根羊腸?」
唐泰兩隻腳在半空亂蹬,兩手去掰唐七夜的手指。
「老臣冤枉……陛下救我!」
崇德帝站在碎裂的牌位前,眼神冷的嚇人。
天子最在意的,就是祖宗顏面與皇權威嚴。
把害人的藥水掛在先皇牌位上,這是借祖宗的手殺人!
「給朕搜。」
崇德帝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趙勝帶著二十名金吾衛,拔刀衝進太廟配殿。
不到半柱香工夫。
趙勝提著一個黑布包袱大步跑了出來。
包袱被扔在金磚地上,散開一地雜物。
裡頭裝著三個同樣的羊脂玉瓶,還有半截沒用完的羊腸繩結。
瓶身上,印著宗正寺內庫的暗記!
鐵證如山。
李瀟身子一晃,險些栽倒在石階上。
唐軒低著頭,死死咬著牙關,一句話也不敢接。
唐七夜鬆開手,把唐泰扔在地上。
老宗正癱在青磚上,褲襠濕了一大片,散出難聞的尿臊味。
「王叔公,你口口聲聲說先皇顯靈。」
唐七夜從腰間拔出天子賜予的尚方寶劍。
劍刃擦過劍鞘,發出難聽的聲響。
「合著先皇顯靈,是用你們宗正寺的瓶子裝藥水?」
唐泰趴在地上,渾身哆嗦著抓崇德帝的靴子。
「陛下饒命……老臣一時糊塗……是有人指使老臣啊!」
崇德帝抬起一腳,踹在唐泰的胸口上。
老頭子悶哼一聲,滑出去數尺遠,撞在石柱上。
「宗正唐泰,勾結外臣,褻瀆祖廟,假造偽詔。」
崇德帝背過身去,語氣冰冷。
「剝去宗籍,打入天牢,三代以內盡數流放寧古塔。」
兩名金吾衛架起癱軟的唐泰,一路把哭嚎的老頭拖了下去。
廣場上安靜的很。
文武百官齊刷刷跪倒在地,後背全被冷汗浸濕。
誰也沒想到,原本針對太子的絕殺之局,反手就被掀了個底朝天。
唐七夜提著長劍,走到李瀟面前。
劍尖垂在地上,離李瀟的官靴只有半寸。
李瀟喉結滾了滾,額頭滲出大滴汗珠。
「李尚書,你剛才跳的挺歡實。」
唐七夜聲音不大,卻讓周圍幾個大臣心頭髮顫。
「要不要孤把大理寺的大牢騰個單間,送你去跟王叔公敘敘舊?」
李瀟雙腿一軟,直接跪伏在地。
「微臣失察!微臣也是被奸人蒙蔽,求殿下寬恕!」
唐七夜看都沒看他,抬手挽了個劍花,收劍入鞘。
這幫人割了一茬還有一茬,光殺幾個根本沒用。
背後的主謀才是關鍵。
崇德帝轉過身,目光落在唐七夜臉上。
剛才那滴血化龍的景象,還在皇帝腦海里留著。
這個平日裡看似跋扈的兒子,心思竟縝密到了這步田地。
「回宮。」
崇德帝甩開大氅,走下祭壇。
皇帝經過唐軒身邊時,步子停了半息。
「回你府里待著,沒朕的旨意,敢踏出大門一步,打斷你另一條腿。」
唐軒渾身一顫,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兒臣……領旨。」
秋祭大典在這場鬧劇中收場。
黃昏時分。
東宮寢殿內,暖爐燒的旺。
蘇沐橙端著一碗參湯走進來,放在案几上。
「你膽子真大,連太廟的神龕都敢動手腳。」
她坐在一旁的軟椅上,聲音放的很低。
唐七夜正拿著一把剪刀,修剪著手裡的假皮。
「不動手腳,今天躺在地上的就是孤。」
唐七夜剪掉一截白邊,隨手扔進火盆。
「唐泰不過是條老狗,李瀟也不過是個看門的。」
他轉頭看向蘇沐橙,眼裡沒有半點輕鬆。
「冷宮那位廢后,手伸的太長了。」
能在宗正寺和太廟裡安插眼線,還能弄到真太子的血書。
這手段絕不是三皇子那個腦子裡裝草的貨色能辦成的。
蘇沐橙眉頭蹙起。
「蕭廢后被關了二十年,蕭家早就被抄乾淨了,她哪來的人手?」
「人手?」
唐七夜冷笑一聲,放下剪刀。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碎步聲。
青鸞挑開門帘,快步走進來,臉色發白。
「殿下,娘娘,出事了。」
青鸞手裡緊緊攥著一封沒有署名的火漆信。
「方才守門的小太監在門檻縫裡撿到的,指名要娘娘親啟。」
蘇沐橙接過信封,用小刀劃開火漆。
信紙抽出,裡面只有短短八個硃砂小字:
鳳血重燃,取爾狗命。
還沒等蘇沐橙看清落款,信紙邊緣冒出一股綠火!
火苗順著紙張飛快竄起,帶著刺鼻的腥氣直撲蘇沐橙的面門。
唐七夜猛的抬臂,抓起桌上的茶盞劈頭潑過去。
涼水澆在綠火上,發出一陣怪響,黑煙騰空而起。
蘇沐橙手裡的短劍同時出鞘,將半截燒焦的信紙挑在劍尖上。
屋頂的瓦片上,突兀的傳來一聲極輕的貓叫。
跟著是一陣衣袍破空的動靜,迅速向皇城深處遠去。
東宮外牆上,掛著的銅風鈴被夜風吹的瘋狂亂撞。
一聲尖利的響箭,在皇城西北角的夜空里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