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吉時已到


  銅盆里聚攏的血色徹底散進水裡去了。

  蘇沐橙手裡的短劍拔出半寸來長。劍光映在她眉骨上。

  「唐泰活了七十多年,宗人府那些折磨人的手段比誰都毒。」她邁開步子走近前面的案台,「與其在太廟讓人家當眾剝皮抽筋,還不如趁現在我帶聽雨樓的人摸進宗正寺去,一劍剁了他的腦袋,直接推給北魏刺客。」

  唐七夜一直沒抬頭,手裡捏著一把配藥的藥匙。「老頭既然敢抬棺上殿,宗正寺外圍肯定早就埋伏了禁軍,你帶人衝過去,就是自己往網裡撞。」

  蘇沐橙握著劍柄的手指用力收緊了些。「那你坐在東宮等死?」

  唐七夜將碟子裡的**全部倒進陶缽里。「驗骨融血,本來就是用來糊弄蠢人的把戲。水用寒泉水,骨頭找老陳骨。所謂融與不融,不過是酸鹼相吸和骨孔滲液的機理問題。」

  蘇沐橙聽的滿頭霧水。她收起短劍,眉頭壓的很低。「太廟那尊青玉鼎可是傳了三百年。鼎水裡泡著先祖留下的真骨頭,只要不是直系血親落進去,馬上就會散成一攤黑水。」

  唐七夜扯起嘴角冷淡的笑了笑。「唐泰提前送進偏殿暗格里的東西叫凍髓液。那玩意極寒極澀。老狗把藥滴在鼎水裡,不管什麼人的血落下去,都會在半息內變成黑渣。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我活著走下那個祭壇。」

  

  蘇沐橙眼神猛的一沉。「那你還敢去金鑾殿接他的招?」

  唐七夜伸手拿過來一隻粗瓷碗。碗底盛著半塊發暗的紅褐色物什。那是前幾天夜裡,他從密室里那個真太子斷手上挖出來的骨髓精血。「他下他的陰招,我做我的戲。」

  他將骨髓拿在手裡研磨成漿,又抓來半把紅花,混著明礬與草木灰。藥杵在陶缽里飛快轉動。幾樣粉末在骨漿里交融,慢慢泛起一層金光。

  唐七夜摸出一層魚鰾薄膜。他將藥血灌入膜里,封成兩個黃豆大小的軟包。一枚貼在左手食指假皮內側,另一枚被他塞進後槽牙縫深處。

  蘇沐橙看著他幹完這些,心跳不住的加快。「你弄的這是什麼門道?」

  唐七夜隨手抹掉唇角沾著的粉末。「用真太子的髓血,配上明礬析出的鹼性皮膜。只要破開外皮見了血,遇水聚攏,遇寒沸騰。唐泰想看血水結成冰塊,我偏偏要給天下人的眼睛,看一場神跡。」

  唐七夜順手抓起一件夜行衣套在身上。「你留在這裡幫我守住房門。子時之前,東宮主殿不能滅燈。」

  蘇沐橙一把按住他手腕。「大半夜的你還要去哪?」

  「去皇陵秘庫走一趟。」唐七夜撥開她手指,翻窗躍入夜色中。

  皇陵依山而建。太廟祖先神龕背後,常年浸潤著山泉流下的暗水。唐七夜順著殘卷記錄的位置,避開九道銅鈴陷阱,借著月光撬開神龕底座一塊青磚。

  青磚縫隙里濕氣極重。他探手入懷,摸出一塊生石灰鹼岩塞進縫隙里。水汽遇到生石灰,暗暗積蓄著熱力。

  幹完這些活,唐七夜擦去地面留下的浮灰,順著原路退了回去。

  三日之期很快就到了。

  清晨鐘聲劃破濃霧,在皇城上空迴蕩不停。太廟外的青石廣場上,早早黑壓壓擠滿了京城百姓與防守禁軍。

  崇德帝穿著禮服,一步步登上九十九級白玉台階。文武百官全都屏氣凝神,按照品級分列在台階兩側。

  太廟正殿前面,擺著一座九尺高的祭天石壇。石壇正中央的位置,擺放著一尊青玉鼎。鼎內盛滿了自玉泉山引來的冷泉水。一塊暗金色太祖遺骨正沉在鼎底。

  老宗正唐泰換了一身大紅吉服,雙手捧著金柄匕首,臉上掛著志在必得的陰沉表情。禮部尚書李瀟立在文官隊列最前面。三皇子唐軒吊著折斷的手臂站在石階下方,嘴角掛著冷笑。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死死盯在祭壇下方的唐七夜身上。

  唐七夜身上穿著四爪蟒袍,步履沉穩的往上走,神情平靜的根本看不出喜怒。

  「吉時已到!」太常寺卿高聲唱喏。

  唐泰快步走到玉鼎前面,朝著崇德帝深深作揖。「請陛下賜血,以安祖宗法度!」

  崇德帝面色陰鬱沉靜。他大步走上前去,割破手指。一滴紅色帝王血落入青玉鼎中。寒泉冰冷刺骨,那滴血懸浮在水面上,聚在一團始終沒有散開。

  唐泰眼底飛快閃過一絲狠戾,猛的一轉身,手裡的匕首直接指著唐七夜面門。「儲君唐七夜,跪下受驗!」

  唐泰的聲音扯的極其尖銳。「若不是大乾正統血脈,祖宗遺骨之下,必教你骨肉成灰!」

  李瀟跨出一步,跟著拱手施壓。「請殿下驗骨,以正天下視聽!」

  唐軒在台階下面冷笑出聲。「大哥,文武百官都在看著呢,莫不是腿軟走不動了?」

  圍觀的老百姓開始竊竊私語。猜忌的話語在人群中蔓延開來。蘇丞相站在人群旁邊,鬍鬚不住的顫抖著。

  唐七夜根本沒有看唐軒一眼。他踩著台階往上走,蟒袍在秋風中翻飛。走到青玉鼎跟前,他低頭看了看那汪泛著白霜的寒泉。

  鼎水表面,隱隱飄著一層不易察覺的青灰水膜。那水膜正是他之前說過的凍髓液。

  唐泰將匕首遞到唐七夜面前,滿臉褶子擠成一團。「殿下,請動手吧。」

  那把刀,唐七夜並沒有接。他抬起右手,直接用牙齒咬破左手食指指尖。後槽牙跟著狠狠一咬,藏在牙縫裡的藥血薄膜,被他直接咬破。

  體內的氣血被他硬生生逼了上來。指尖假皮同時跟著裂開。真太子骨髓精血混著明礬草木灰,從指端滾滾湧出。一滴濃稠血珠,直直滴進青玉鼎內。

  唐泰兩隻眼珠子死死盯著水面。李瀟甚至往前探了半步身子。在所有人預想里,那滴血只要碰上凍髓液,立刻就會變成黑渣。

  然而,血珠落水的檔口異變發生了。

  原本平整的水面,突然發出劇烈響動。青玉鼎下面的神龕地縫裡,生石灰遇到地氣,早就將鼎底烘的溫熱。寒水跟著翻滾起來。

  唐七夜滴落的藥血沒有散開,更沒有化作黑渣。血液遇熱遇鹼,表層明礬迅速析出一條細長的血線。那滴赤血在滾沸水流中舒展開來。長出頭角,冒出龍鬚。

  它竟在眾目睽睽之下,化作一條半尺長的赤紅血龍。

  祭壇周圍眾人齊刷刷倒吸一口冷氣。唐軒臉上的冷笑直接僵住。李瀟伸手揉了揉眼睛,滿臉寫著不可置信。

  血龍在寒泉里極速盤旋,張開大口。原本懸浮在水面的崇德帝龍血,被那條血龍一口吞入腹中。

  兩滴血交匯融合。太祖遺骨受到感應,從鼎底顫動起來。整座青玉鼎泛起一層耀眼金光。鼎內白氣往上升騰,滾燙的水霧衝出鼎口,在半空聚成一道三尺長的游龍形狀。龍形雲霧盤旋兩周,緩緩散入蒼穹。

  整個太廟廣場陷入一片死寂中。

  崇德帝猛的從龍椅上站起身子。血化成龍,吞噬帝血,金鼎生瑞。這哪裡是什麼替身野種?這分明是得天獨厚的真龍顯聖。

  「真龍……這是真龍天子啊!」有個老兵扯著嗓子喊了一句。數萬圍觀的京城百姓呼啦啦全跪倒在地。

  「天佑大乾!太子殿下乃真龍降世!」

  「萬歲!萬歲!萬萬歲!」

  排山倒海的叩拜聲,震的整個皇城瓦片作響。百官裡面,不少老臣激動的涕淚橫流,紛紛跪地高呼祥瑞。

  唐泰兩眼發黑。手裡的拐杖掉在地上。整個人骨頭散了架,癱坐在金磚上。

  「不……不可能……」老宗正乾癟嘴唇不住發抖,指著那尊金光漸隱的青玉鼎,「凍髓液……怎麼可能化龍?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他瘋狂尖叫起來。唐七夜背著雙手,看著地上的老頭。眼神冷的沒有一絲溫度。

  崇德帝大步走下龍椅,滿面紅光。「好!好一個大乾真龍!」

  皇帝一把抓住唐七夜手腕,聲音激動的發顫。「皇兒快起!從今日起,誰再敢妄議儲君血脈,誅滅九族!」

  崇德帝正要將唐七夜拉入懷裡。一聲木裂動靜驟然自太廟正殿深處炸開。崇德帝的手猛的僵住。狂熱呼喊的群臣與萬民,聲音戛然而止。

  供奉在最中央的大乾高宗純皇帝靈位,毫無徵兆的向前傾倒。沉重的紫檀木牌位摔在供案上,四分五裂。在碎裂的牌位底座暗槽里,赫然滾出一卷裹著硃砂、用鮮血寫滿字跡的黃色綾絹!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