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論不要臉,還得是她


  傍晚時分。

  唐鑫拖著雪橇到了村口,沒有徑直進村,而是拐進一旁的羊腸小道。

  路越走越窄,雪橇卡在兩塊自留菜地的籬笆之間。

  再硬拽,竹架也過不去。

  唐鑫索性卸下水鹿,把雪橇撂到路邊,抓住兩條後腿,往家拖。

  這頭水鹿,他不打算拿去交了。

  交任務能拿別的獵物湊。

  走到一半,他正巧碰到自己最不想碰見的人。

  不是怕對方,是嫌麻煩。

  王翠蘭抱著一棵大白菜,從菜地里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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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眼睛一落到水鹿身上,手裡的白菜便滾到了腳邊。

  「阿鑫!你這是打著大傢伙了!」

  沒等唐鑫搭話,她已經跑到他身側,跟著走起來。

  「這得兩三百斤吧?都趕上一頭年豬了。」

  王翠蘭咽了口唾沫,伸手就往水鹿大腿上摸去。

  「家裡斷葷腥好些天了,你把這兩條後腿卸下來,娘拿回去燉,晚上你也過來吃。」

  她往唐鑫身邊擠了擠。

  唐鑫知道,要是接上一句,王翠蘭便能順著話纏上來。

  他只管往前走,鹿身在雪地上拖出一道寬寬的印子。

  別說已經斷親,就是沒斷親,他也沒打算給。

  「你聾了?老娘跟你講話呢!」

  王翠蘭追上兩步,揪住他的衣服後襟。

  衣服一下繃緊,勒得他肩頭的槍帶也挪了位置。

  「幾百斤的肉,你一個人吃得完?我是你娘,分兩條腿咋啦?」

  見唐鑫仍不吭聲,她扯著衣服不肯鬆手。

  「你大哥二哥屋裡幾個娃兒,個個饞肉饞得流口水,你這個做叔叔的,莫非想吃獨食?」

  唐鑫停下腳步。

  再讓她拽著,路沒法走,槍也得被她扯下來。

  趁她沒站穩,腳下一發力,拖著水鹿往前跨了一大步。

  「哎喲,我的腰!」

  王翠蘭腳下一滑,摔了個四腳朝天。

  她抬起頭,盯著唐鑫的後背,眼珠子又落在他右肩上背著的槍上。

  等她從地上爬起來,揉了揉摔疼的屁股,又快步追到唐鑫身側。

  為了吃點肉,這點委屈她先忍了。

  遲早會讓這小子好看。

  「好你個唐鑫!我講你哪來這麼大的本事,原來是偷偷拿大隊的槍打到的!」

  唐鑫在拐彎處停下,歇了口氣。

  拐過這個彎,就能看到自家屋子,再拖幾分鐘便到了。

  他瞥了王翠蘭一眼,嘴唇動了動,想了想,還是算了。

  大隊專職獵戶的事,陳書記和王德發知道,趙善元也清楚。

  村里還沒傳開,家中三個女人自然不會到處嚷嚷。

  現在若告訴王翠蘭,他是大隊獵戶,槍也是按規矩領的,她頂多灰溜溜走人。

  可過不了多久,她還得貼上來煩人。

  見唐鑫停下,王翠蘭挺直腰板,一隻手叉在腰上,一隻手指著他。

  「你心虛了吧?不敢接話了吧?」

  「拿大隊的傢伙打獵,獵物得歸公家,你自己只能留一份,這規矩還用我教你?」

  她往村裡的方向指了指。

  「你莫以為前兩天打了個熊瞎子,王德發就會護著你!」

  「幾百斤的肉,要是傳出克,好幾百號人盯著呢,哪個敢徇私!」

  唐鑫伸了個懶腰,看都沒看她一眼,繼續拖著水鹿往前走。

  這回王翠蘭沒再揪衣服。

  她繞到旁邊,抓住一條鹿腿幫著拖,嘴裡的門調也變了。

  「阿鑫,娘也不是那不懂事的人。剛才那一跤,摔得我腰都疼,我跟你計較了沒有?」

  鹿身沉重,她雙手抓牢鹿腿,走了幾步就喘起來。

  「咱們母子心連心,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分給娘一半,這事咱們關起門講。」

  「我幫你弄回克,等半夜叫你大哥來抬,路上沒人瞧得見。」

  唐鑫手上沒松,任她在旁邊絮叨。

  她願意幫著拖,他也不攔。

  能省一把力是一把。

  至於肉,她一分一毫也別想拿走。

  「肉進了咱老唐家的門,我還能往外講?」

  「有人問,我就講跟你一道下套子抓的,跟公家的槍扯不上關係。」

  眼看快到屋前,她偏過頭,盯住唐鑫的臉。

  「你倒是吭一聲啊!我都替你盤算好了。」

  唐鑫只顧拖鹿。

  鞋底滑了一下,他趕緊站穩,把鹿腿重新抓牢。

  王翠蘭的嘴又抿了起來。

  「你要是敢不分我,我馬上就去大隊部喊王德發跟趙善元!」

  「到時候鹿全充公,你連口湯都喝不上,還得挨批鬥,蹲牛棚!」

  見唐鑫停下,她趕忙添上一句:

  「上半年那個知青,你忘了?

  「偷偷上山打獵,送到林場勞改,累死在那兒了。」

  「你難不成也想克那裡?」

  說話間已經到了家門。

  唐鑫將水鹿往門左側拖過去。

  王翠蘭手沒跟上,鹿腿脫手,她一下子坐倒在門邊的雪堆里。

  門裡傳來輕響,兩扇木門被推開一條縫。

  「唐鑫?」

  林秀秀連忙把門拉開。

  剛跨出半隻腳,她又看到雪地里的王翠蘭,立刻把腳縮了回去。

  她視線落到雪地上的水鹿身上,又抬手捂住了嘴巴。

  火房那邊也響起腳步。

  蘇晚晴和周夏梅趕出來,挨著林秀秀站在門內。

  「唐鑫哥,這是什麼東西?也闊以吃嗎?」

  周夏梅伸長脖子瞧著水鹿,一臉疑惑。

  正碰上王翠蘭抬頭,她又把身子往門後縮了縮。

  唐鑫看了看三女,又扭頭看了一眼王翠蘭。

  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

  這頭水鹿若放在外面沒人看著,王翠蘭絕對會回去叫人,把這頭鹿抬走。

  「快來搭把手,咱們把這頭水鹿抬進堂屋。」

  唐鑫重新抓起一條鹿腿,往大門中間拖了拖。

  屋裡三女連忙走出來,一人抓住一條腿,用力往前拖。

  「不准拖!都給老娘放手!」

  王翠蘭從雪堆里爬起來,拍掉褲子上的雪渣,衝到大門口,伸手攔住她們。

  「你們三個不要臉的寡婦,吃我兒子的,住我兒子的,現在還想吃老娘的肉!」

  周夏梅停住腳,手裡還抓著鹿腿。

  「唐鑫!我最後問你一遍,這半頭鹿你給是不給!」王翠蘭堵在門檻前,鞋後跟抵住門檻,大聲喊道。

  「你要是敢抬進屋,我立馬就克大隊部!」

  「我看王德發收不收你的槍,看這頭鹿充不充公!」

  唐鑫放下鹿腿,走到王翠蘭跟前,指著她的鼻子罵道。

  「王翠蘭,你還要不要這張老臉!」

  「斷親書才簽了幾天,現在看到肉,又貼上來當娘了?」

  「我就是把這幾百斤肉全餵給屋裡的四條狗崽子,也不會分給你老唐家半口湯!」

  一口氣罵完,唐鑫嗓子有些發乾。

  若此刻軟半分,王翠蘭就敢帶人進門搶。

  他抬手指向大隊部。

  「你想克告狀?那就趕緊克!」

  「大隊部離你屋裡不遠,還要我帶你克?!」

  「王大隊長和趙隊長估計都在裡頭烤火,你現在就跑克喊!」

  「你今天要是不把他們喊來抄我的家,你就是狗養的!」

  最後幾個字喊出去,王翠蘭臉漲得通紅,伸手來扯他。

  唐鑫抓住她的胳膊,往旁邊一撥。

  她踉蹌兩步,索性坐倒在雪地上,拍著腿哭罵。

  「親娘都動手打啊!你要遭天殺的玩意兒!」

  唐鑫不再理會她,轉身拎起水鹿的前腿,往屋裡拖。

  他把五六式步槍從肩上摘下來,遞給蘇晚晴。

  「拿進儲物間掛好,把門鎖嚴實了。」

  蘇晚晴接過槍,轉身快步走進屋裡。

  唐鑫轉身,站在門檻上,看著門外撒潑的王翠蘭。

  「滾!愛咋的咋的!」

  他雙手抓住兩扇木門,往中間一合。

  王翠蘭從雪地里爬起來,照著木門踹了兩腳。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好你個小畜生,給臉不要臉,連親娘都敢罵!」

  屋裡沒有人接話。

  她貼著門縫又喊。

  「你以為老娘嚇唬你?你給老娘等著!我現在就克喊王德發!……」

  說完,她轉身跑向大隊部。

  路上碰見人就攔住嚷嚷,說唐鑫偷拿大隊的槍,打了兩三百斤的獵物,藏在家裡想一個人吃。

  穿過村子中間那段路,迎面遇上陳芳。

  陳芳正揪著唐林的耳朵往回走。

  「娘,你的白菜呢?咋從老三屋那邊過來?他又惹你了?」

  王翠蘭一把抓住陳芳的胳膊,手指頭往後頭指,唾沫星子噴了陳芳一臉。

  「大兒媳婦!快!莫教訓林林了!」

  「老三在山裡用公家的槍,打了一頭三百多斤的大水鹿!」

  陳芳手一松。

  唐林捂住耳朵,貼著路邊溜出去幾步,撒腿跑遠了。

  「啥?三百多斤的水鹿?!」

  王翠蘭拽著陳芳,就往大隊部方向跑。

  「那小畜生一兩肉都不肯分給咱們,還罵我是孫子!他私拿大隊的槍打獵,這鹿按規矩得充公!」

  「咱們現在就去找王德發告狀,把他的鹿收上來,全村分肉吃,有這份功勞在,咱們怎麼也能分上好幾碗肉!」

  婆媳倆一前一後,順著村道衝進大隊部院子。

  王德發正端著搪瓷缸子,站在辦公室門口。

  王翠蘭撲過去,一把抱住門框,拍著大腿喊了起來。

  「王大隊長!不得了啦!」

  「唐鑫偷拿民兵隊的槍上山打獵,打了一頭三百斤的水鹿。」

  「他這會兒已經拖進屋藏起來了,你快帶人克抓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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