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人不能死了吧?


  陸長川到家的時候,老娘劉桂香在雞圈旁剁紅薯藤。

  大哥陸長海蹲在井沿邊上,正就著井水磨一把鏽跡斑斑的鋤頭。

  陸小雪端著個粗瓷大碗從灶房出來,一抬頭看見二哥進門,扯著嗓子就喊開了。

  「娘,二哥回來了,空著肚子回來的!」

  劉桂香手裡的大菜刀往案板上剁得通響,直起腰就指著陸長川的鼻子。

  「你個混帳東西,大清早就沒個人影,挑水澆菜園子的活全丟給你小妹,這會兒天黑了才回來,你上哪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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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長海停下磨石上的動作,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憨厚地笑了笑。

  「長川,怎麼中午也不回來,吃了沒,待會兒飯就好了。」

  陸長川沒吭聲,伸手把腰後的開山刀抽出來,兩隻用草繩捆緊爪子的大山雞順著掉在地上,撲騰起一小片灰塵。

  「我沒有,就是耽誤了時間,看我遇到了什麼。」

  劉桂香手裡的菜刀懸在半空,眼珠子定在地上那兩團肥碩的野雞毛上。

  陸長海手裡的磨刀石撲通一聲掉進水桶里,濺了他一臉水花,他也顧不上擦,大步跨過院子走過來。

  陸小雪連手裡的粗瓷碗都扔在磨盤上,一溜煙蹦了過來,蹲在地上伸手就去摸野雞背上厚實的油脂。

  「野雞!好大的兩隻山雞!」

  小丫頭咽了一口唾沫,扭頭沖劉桂香喊。

  「娘,二哥打著肉了!」

  劉桂香丟下菜刀,快步走過來,抓起那隻大公雞掂了掂,臉上的怒容散得乾乾淨淨。

  「這兩隻毛色整齊,胸口肉厚,拿去公社供銷社收購站,一斤給八毛,換上三四塊錢,還能換兩尺洋布給你二哥扯身新衣裳。」

  陸長川伸手按住老娘提著雞爪的手,把雞奪過來扔給陸長海。

  「不賣,我要吃,大哥拿去褪毛,今晚剁了燉土豆。」

  劉桂香眼珠子一瞪。

  「你個敗家玩意兒!四塊錢買成鹽能吃大半年,一家老小一年到頭見不著幾分現錢,全吃進肚子裡拉出來不成?」

  陸長川解下腰間的布口袋,拍了拍褲腿上的土。

  「肚子裡沒油水,割麥子搶收腿肚子直打晃。再說了,天天苞谷面菜窩頭,嘴裡淡得出鳥來。吃了吧,饞肉了。」

  陸小雪在旁邊死死拉著劉桂香的衣角,跟著幫腔。

  「娘,吃了吧!我都小半年沒嘗著葷腥了,咱家自留地里的秋土豆剛挖出來,配著野雞燉爛了最好吃。」

  陸長海拎著兩隻雞,看了看老娘,又看了看二弟,手足無措地站在當場。

  劉桂香嘆了一口氣,在圍裙上擦了擦粗糙的手。

  「作孽,一個個都長了副富貴嘴。長海,拿熱水去後院拔毛,開膛的時候下水收拾乾淨,雞胗里的油別刮丟了。」

  陸長海應了一聲,提著雞樂呵呵地往灶房鑽。

  其實他也不想要什麼新衣裳。

  吃了多好。

  更別說山雞可比家養的好吃多了。

  天色徹底黑透的時候,堂屋的四方木桌上端上來一大鐵盆雞肉燉土豆。

  雞油被熱氣激出來,黃澄澄地浮在湯麵上,野花椒和干辣椒的味道順著門縫往院子裡竄。

  陸小雪兩隻手抓著個白面摻棒子麵的餅子,吃得嘴角全抹著亮油。

  陸長川咬了一大塊連皮帶骨的雞胸脯,咽下肚,四下看了看空著的位置。

  「娘,爹呢?天黑了怎麼還沒回?」

  劉桂香正把一塊軟爛的雞脖子夾給陸小雪,隨口回了一句。

  「去縣裡了。今兒一早,大隊長孫富貴套了大車,叫上你爹,倆人去縣委招待所開三級幹部防汛搶收大會,明天後天都不一定回得來。」

  陸長川嘴裡的雞肉停頓了一下。

  孫富貴跟著老爹去縣城了?

  那半山腰廢窯洞裡的孫建平呢?

  按常理,孫建平昨天下午被他廢了一條胳膊和一條腿,下身受了重創,哪怕沒死在草窩裡,也絕對爬不回村。

  但都現在了孫家都沒人來找他,這說明孫建平的失蹤,家裡人根本沒當回事。

  陸長川放下手裡的筷子,回憶起來。

  孫建平是個二流子,仗著他爹是大隊長,隔三差五去鄰村跟那些狐朋狗友推牌九、耍錢,連著幾天夜不歸宿是常有的事。

  孫家估計只當這兔崽子又窩在哪個賭窩裡浪蕩。

  可水潭邊上,那頭三百多斤的獨山野豬正在林子裡轉悠。

  水潭離廢窯洞不到三里地。

  萬一那頭野豬順著血氣摸過去,窯洞裡那個半死不活的雜碎就成了現成的活飼料。

  孫建平該死,但絕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他要是一聲不吭被野獸吃。

  大隊裡查起來,只要查出最後沈青蟬去找過他,沈家姐妹非被扣上謀殺貧下中農幹部的帽子不可。

  「不行。」

  吃完飯,陸長海和小妹在灶房收拾碗筷。

  陸長川轉身進了西屋。

  他在門後翻出老爹陸建國的牛皮工具兜。

  從兜底掏出半小罐黑火藥,又拿出來一把鑄鉛彈的生鐵夾子。

  老式雙筒獵槍打散彈對付鳥獸湊合,碰上皮糙肉厚的大野豬就是撓痒痒。

  陸長川把爐膛里的炭火挑亮,把幾個舊錫壺把手和撿來的鉛塊扔進小鐵勺里,架在炭火上燒。

  鉛塊化成銀白色的液汁,他用夾子對準彈模,灌了進去。

  脫模之後,是三顆拇指肚大小的純鉛重圓彈。

  陸長川拿過老爹的雙筒槍,用細鋼絲捅了捅槍膛里的積炭,又把彈殼裡的細砂倒乾淨,多加了半錢火藥,把三顆大鉛彈狠狠壓進彈殼,最後用黃油布塞死封口。

  這叫獨頭開花彈,二十步以內,熊瞎子的骨頭也能崩碎。

  收拾完傢伙,他把獵槍用布套裹好,開山刀綁在後腰,偷偷溜了出去。

  現在沒有路燈,四下一片漆黑,只有頭頂半輪發黃的月亮照著路。

  陸長川也不怕,他後來一直有個陸大膽的稱號。

  更別提,天天混在刑案現場,什麼屍體對他來說都成了家常便飯。

  爬到白天看好的老橡樹後頭,已經是後半夜。

  林子裡冷得刺骨,泥漿表面凍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陸長川把布套解開,十二號雙筒獵槍端在懷裡,背靠著那塊大青石坐下,拉緊領口,將獵刀壓在手心。

  陸長川閉著眼假寐。

  到了天光微亮的時候,白色的晨霧從谷底一點點漫上來。

  「沙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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