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見人說人話
老錢愣了一下,隨即摘下老花鏡,上上下下打量著陸長川,嘴角撇了撇。
「神經病吧你?我認識你嗎?」
他真覺的眼前的人莫名其妙。
「而且野豬肉?還一塊五?你搶錢呢!供銷社的家豬肉才七毛八,你跑國營飯店來敲竹槓?」
嘴上罵的凶,老錢的眼神卻不由自主往門板縫裡晃,喉結狠狠翻滾了兩下。
眼下飯店的台面難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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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關領導過來辦招待,張嘴就要紅燒肉、粉蒸肉。
但後廚卻空落落的,上頭已經發了兩回脾氣。
老錢剛想張嘴把價錢往下壓到一塊錢。
陸長川身子微微前傾,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錢經理,別急著回絕。」
「供銷社是有七毛八的肉,但您能批出三十斤的肉票嗎?」
「我這三十斤肉,全是帶皮硬貨,切成小方塊下鍋,油水足,肉塊不縮水。」
「後廚做成高價紅燒肉,定八毛錢一份,不卡任何糧票肉票,專門擺給那些長途跑車的跟外地採購員。」
「三十斤肉,切得薄一點,起碼能出六十份。」
「一份八毛,收回來四十八塊現錢,外加幾十斤高價菜的周轉流水。」
陸長川目光深邃,語氣平穩有力。
「你把公帳抹平,中間這筆利潤落進後廚哪個口袋,不用我教您吧?」
老錢喘氣的聲音猛的粗重起來。
這筆帳......算得太刁鑽了。
連他這個管了十年帳務的後勤老油條,都沒算得這麼透徹!
老錢咬了咬後槽牙,壓低嗓門,伸出兩根手指。
「二十五斤,多了我兜不住,風險太大。」
陸長川面不改色,繼續忽悠。
「三十斤湊個整,搭您一掛新鮮生野豬肝。」
「爆炒腰肝搭上去,又是兩盤能賣上天價的高級菜。」
老錢在原地轉磨磨,考慮許久。
油水太厚,實在下不去嘴推脫。
「肉在哪兒呢?!」
老錢猛抬頭,顯然已經做了決定。
「後門板車上呢。」
「跟我來,動作快點,別被前廳的跑堂看見!」
前後不到十分鐘的工夫。
後廚的小台秤上,齊齊碼著三塊厚實流油的五花肉,底下還壓著一掛黑紅的鮮豬肝。
老錢抖著手,從後廚抽屜最底層的鐵盒子裡,數出四張大團結,又加上一張五塊的煉鋼工人。
四十五塊現錢,乾乾淨淨。
「小伙子,肉好是好,但這事爛在肚子裡。」
老錢抱起肉塊,推著陸長川就往暗門推搡。
「別走前門,前門有縣商業局的幹事在那吃早點,順著胡同拐出去!」
「錢經理放心,規矩我懂。」
陸長川把錢往內襟一塞,扭身跨出後門。
前後算下來,連一個鐘頭都沒耗掉。
整整一百四十斤精肉,車裡就剩點邊角料了。
陸長海蹲在車轅邊上,兩條腿軟的打晃,手伸在懷裡那一沓厚錢,嘴皮子發白。
「老......老二......」
陸長海的聲音變了調,眼珠子通紅。
「咱……咱剛賣了多少?」
陸長川在心底飛快滾了遍數字。
「機械廠六十塊,國營飯店四十五塊,加上前面零零散散的……」
「一共一百九十八塊整。」
一百九十八塊!
陸長海身子猛晃,一屁股差點墩進泥水坑。
這筆巨款,在青龍大隊能平地拔起三間全青磚帶瓦的大瓦房,夠給兄弟倆說兩門頂齊整的親事!!
他怔怔瞅著身前這神色平穩的二弟,心裡一陣翻江倒海。
從前那個為了幾句重話就悶頭生悶氣的弟弟,今天站在城裡這幫人精面前,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三言兩語就把幾百斤肉變成了白花花的鈔票。
啥時候,他這麼厲害了?
「老二,車上還剩十來斤碎肉和一條大腿,怎麼辦?」
陸長海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
「大主顧沒了,眼下早市也快散場了,街面上沒啥人,咱是接著蹲點,還是......」
話音剛落。
巷子那頭猛的炸起兩聲刺耳的鐵鈴鐺響。
「叮鈴鈴——!!」
兩個胳膊肘上套著鮮紅布條的粗漢,蹬著二八大槓自行車,轉進了巷子口。
胳膊上的紅布條上,白漆刷著四個醒目的大字:市場管理。
陸長海臉上的血色瞬間退的乾乾淨淨
市管會抓投機倒把的紅袖標!
這要是被逮住,不僅車上的一百多塊錢要被全部沒收,人還得被關進收容所,按破壞社會主義統購統銷的重罪判刑!
「老二......快跑!!」
陸長海嗓子全啞了,揚起手裡的爛皮鞭就要朝驢屁股上抽。
「別動,哥!」
陸長川一把按住大哥發抖的手腕。
他不退反進,順手把車轅上的髒布條往開山刀上一搭,拍了拍灰布罩衣的下擺,迎著車頭大步走了上去。
「同志,辛苦了。」
陸長川穩穩停在兩輛大槓跟前,臉上沒有半點做賊的虛相,反倒透著一股子坦蕩勁兒。
倆紅袖標把車腳架一踢,眼光狐疑的在這高大年輕人身上看。
帶頭那矮個子皺了皺鼻翼,聞到空氣里的生肉腥,眼神蹭的扎向大車底下的紅水漬。
「幹什麼的?車上裝的什麼東西?哪來的血腥味?」
陸長川半句廢話都沒漏,探手從棉坎肩夾層里摸出個疊的方正的油布包。
「紅星公社青龍大隊基幹民兵證。」
「縣林業局頒發的合法獵槍持槍證。」
還有最上面那張蓋著鮮紅大印、由民兵隊長陸建國親手簽發的出勤證明。
「報告同志,我們是青龍大隊民兵連的。」
陸長川脊樑挺的筆直,嗓門亮堂堂的。
「前天夜裡,野狼背深山的一頭老野豬下山糟蹋莊稼,破壞秋收生產。」
「大隊民兵連組織進山清剿,我們連夜把這頭害獸打了下來。」
矮個子市管員接過證件翻了兩眼,臉上的硬氣稍稍壓下去幾分,眉頭卻還擰著。
「除害歸除害,弄到縣城裡幹什麼?!」
「公社供銷社沒有收購站麼?!你們這是私自進城倒騰,屬於攪亂社會主義統購統銷秩序!」
陸長川適時嘆了口氣,手掌拍了拍板車底下那堆癟掉的化肥袋子,指了指底下露出半截的生鏽鎬頭。
「同志,底下的苦處您不知道。」
「公社供銷社吃整豬,按七毛錢一斤算,還得生生扣掉兩成毛頭皮肉錢。」
「我們大隊的秋收農具全磨損了,化肥指標批下來,大隊部帳上一分錢流動資金都沒有,全村幾百號社員等著化肥下地搶種冬小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