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買糧票
陸長川指了指車上剩下的那條野豬腿。
「書記跟公社特批的口子,讓我們借著拉化肥的公車,把自留肉順帶換點農具修補費。」
「您看,這肉粗皮厚肉,全是大山裡的硬貨,車上裝的還是縣農資站的化肥袋子,我們大車待會兒就得開去農資站裝貨。」
倆市管員湊到板車前翻了翻。
車板上散著十幾個印著紅星公社抬頭的空化肥袋,那條豬腿粗壯紮實,黑毛叢生,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是自家養的。
矮個子市管員把民兵證和持槍證遞還給陸長川,雖然嘴上挑不出大毛病,但還是習慣性地訓斥了兩句。
「行了行了,證件沒問題,但大隊自留肉也不能大白天在街口瞎轉悠!」
「城裡頭抓盲流和游商抓得緊,下回處理農副產品,直接去指定的大隊代銷點,別在胡同口招搖過市,聽見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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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長川兩手把本子接穩,抬手敬了個標準的民兵禮。
「聽明白了,多謝同志提點,我們拉上化肥立刻就回!」
兩枚紅袖標蹬上自行車,晃晃悠悠順著前頭街口騎遠了。
冷風打著旋卷進巷子。
陸長海癱靠在牲口背上,棉襖早被冷汗貼在後背上,胸口起伏的跟風箱似的。
他狠狠抹掉臉上的冷汗,看著神色不變的二弟,長長吐出一口白氣。
「老二……你這嘴,真是死人都能給說活了。」
「換成我,剛才那一下,我直接就懵了......」
陸長川把證件揣進貼肉兜,面色平靜。。
「這年月,公家名分大過天。」
「只要咱們死咬在集體帳目上,他們也沒由頭給自己找麻煩,畢竟費力不討好的事兒誰去干。」
他說完冷不丁的聽到一聲「咕嚕。」
陸長川看過去。
陸長海揉著癟下去的肚皮,苦笑了兩聲。
「老二,我餓了。」
陸長川看著大哥,他其實也餓了,出來的時候他甚至沒吃飯。
「哥,你身上帶著糧票沒?!」
陸長海點點頭,在衣角翻了半天,摸出兩張。
「一斤全國票,咱娘給的,說路上實在走不動了,去買點饅頭,順便還要買點面回去,家裡沒了。」
陸長川看了眼那一市斤的全國糧票,搖了搖頭。
「不夠。」
陸長海猛的瞪大眼,音量都不自覺提高了。
「一斤還嫌少?!兩個饅頭,咱倆一人一個,能頂到回家了!」
陸長川沒接話,而是牽著驢車,往東邊最角落走過去。
那邊的避風角落裡,擺著一個破舊的木頭箱子。
一個扣著破氈帽、留兩撇八字鬍的老漢正盤腿坐著,跟前擺著三兩捆發焦的旱菸葉。
陸長川跨步過去蹲下,隨手拿了一撮煙碎聞了聞,小聲問。
「大爺,手裡有細糧票麼?!」
老頭掀了掀耷拉的眼皮,雖然沒說話,但往身後坍了半截的青磚斷牆指了指。
那邊正蹲著個著灰布短褂的漢子。
陸長川拍掉膝蓋上的白灰,直接走過去,單膝半跪在漢子跟前。
「省糧票,什麼價?」
瘦子停下手裡的動作,上下打量了一眼身材結實的陸長川,伸出兩根手指,比劃了一下。
「省細糧票,一斤兩毛五。」
「全國通用的,一斤三毛整,現錢現結,不賒不欠。」
陸長海尾隨在後頭,聽到這價碼,喉嚨猛的一堵。
糧店裡憑票買一斤白面才一毛八分錢,這就要兩毛五!
這簡真是明搶!
陸長川心裡飛快算著帳。
黑市糧票翻上兩三倍,是眼下各地不成文的規矩。
換在平時,陸長川也不會傻到去買這些。
但現在不是沒辦法,你沒票就是有錢人家也不賣。
而且他手裡剛捏著賣完豬肉的錢,全家要填飽肚子,沈家姐妹那裡也需要帶東西,所以他立刻做了決定。
「我買二十斤省糧票,你搭三斤全國的。」
「五塊六毛錢,行就拿票,不行我找胡同口的張拐子。」
精瘦漢子眼皮狠狠抽搐了兩下。
張拐子是這個小縣城裡面倒騰票頭最大的一個,眼前這生面孔張嘴就抖出對方底細,顯然不是第一次買了。
瘦子猶豫了不到兩秒,袖筒里的手飛快抽了出來,捏出一小沓油膩發黑的紙片。
「兄弟是個爽快人,成交!」
一手交錢,一手交票。
陸長川把五塊六遞過去,換回來一沓糧票。
有半斤面額的、有一斤的,最底下一張赫然印著醒目的紅色字樣——全省通用糧票,伍市斤。
陸長海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圓了。
「老二,你啥時候學的這些!」
陸長川把糧票仔細揣進懷裡,站起身,拉緊了衣領。
「剛學的。」
他隨意說了一句,開始計劃下一步。
肚子裡有了錢,懷裡有了票。
「該買東西了。」
縣國營飯店。
這次他們直接來的正門。
門口立著塊黑板,**筆寫著今日供應:肉包子,肉絲麵,炒雞蛋,炒肉片。
陸長海站在台階下頭,怎麼都不肯往前邁。
「老二,咱就在街邊花兩分錢買個烤紅薯,就著涼水啃干餅子得了,進這裡頭幹啥?」
「剛賣給人家賺的錢,這就要再花出去了?」
陸長海扯著弟弟的袖子,嗓子眼發緊。
「不行,哥,肚子裡沒食,怎麼拉幾百斤化肥回村?走,少廢話。」
陸長川一把拽住大哥的胳膊,直接跨上三級水泥台階,抬手推開了掛著白紗簾的木門。
堂屋裡擺著七八張圓木桌,頂上吊著三葉大鐵風扇,呼啦啦轉著圈。
這會兒剛過晌午飯點,屋裡還坐著兩桌人,看行頭都是縣裡機關單位的幹部,穿藍布中山裝,胸口插著鋼筆,桌上擺著瓷盤子,就著白瓷杯喝小酒。
櫃檯後頭站著個二十出頭的女服務員,兩條粗短麻花辮搭在胸前,手裡握著一把算盤,眼皮都沒抬一下。
「吃啥?條子拿出來,自個兒看黑板」
服務員嘴裡嚼著包穀花,態度冷淡
陸長海侷促地把雙手往褲縫上貼,連呼吸都收著。
陸長川走上前,從棉坎肩兜里摸出一疊整齊的糧票,連帶著幾張毛票一起拍在紅漆櫃檯上。
「肉白菜包子來二十個,肉絲麵三碗,炒雞蛋來一盤,再打二兩散裝白酒。」
聲音不大,但咬字極清楚。
啪嗒一聲。
算盤珠子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