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批鬥大會
劉桂香的聲音直打顫,猛地扭過頭,死死瞪著大兒子陸長海。
「長海!你咋不看著老二!他糊塗你也糊塗。」
陸長海一臉委屈地抹了把臉。
「娘,我哪看得住他啊!」
劉桂香轉頭看著神色從容的二兒子,眼圈突然紅了,抬手就往陸長川肩膀上錘了一下,又氣又急。
「你個敗家玩意兒!手裡有了幾個子兒,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是不是?!」
「買這些精糧細布幹啥?!這得花多少冤枉錢啊!你個大手大腳的討債鬼,日子不過啦?!」
罵雖然罵著,但劉桂香的眼睛卻怎麼也離不開那袋雪白的精麵粉,兩隻手下意識把糖包和火柴往懷裡摟,生怕被人弄壞了。
陸建國無奈。
「行了,別喊了,被人聽到。」
他的目光從地上的米麵布匹挪開,落在大車旁邊的二兒子身上。
「這趟去縣城,順當不順當?」
雖然是看到了,不順當他們也不會買這麼多東西,但當爹的還是覺的問過才能放心。
陸長川沒接腔,解開腰間的布包,把東西都拿了出來。
厚厚一疊藍綠相間的大團結,壓在最底下。
上頭擺著幾張全國糧票,兩張省糧票,還有幾張沒用完的肉票副食票。
「統共賣了一百九十八塊整,買東西花了四十多,剩下的一百五十五塊二毛全在這,糧票還剩十斤。」
屋檐底下吸氣聲此起彼伏。
劉桂香腳下一滑,也不看那堆東西了,不可置信的看著那堆錢。
「一百五十五塊多?」
「這下好了,老頭子,咱家可以重蓋一下房子,長海也能風光的娶媳婦了!」
她剛才罵陸長川敗家的話,早被這一疊厚實的票子衝到了九霄雲外,扭頭對著陸長川就換了副臉色。
「老二啊,累壞了吧?娘灶膛里還熱著水,趕緊洗兩把臉,娘晚上給你做肉吃!」
陸長海站在旁邊抓了抓頭髮,咧開嘴憨笑。
陸建國沒看桌上的錢,抽了一口旱菸,青灰色的煙霧在院子頂上慢慢散開。
「地窖里那剩下的,你準備什麼時候給大隊?」
陸建國今天並沒有把家裡的事兒跟大隊說,就是想看陸長川有什麼打算沒。
既然捨棄了這點賺錢的機會,那自然要弄點好處回來。
「明天送過去。」
路長川早上看到那個告示就想好了。
他看著老爹。
「我要直接給書記。」
陸建國看著二兒子的眼睛,在院裡沉默了很久,也明白他想幹嘛了,最終點點頭。
「行。」
......
深夜,青龍大隊的馬棚散發著發霉的秸稈味。
沈青鸞蜷縮在鋪著干稻草的土炕角上,單薄的肩膀一聳一聳,兩隻手死死抓著姐姐的袖子。
「姐......告示我都看見了......」
「孫富貴就是故意的......明天打穀場上,全村幾百號人都要看......他們要批鬥你,還要扣咱們冬天的口糧......」
「哭什麼,天塌不下來。」
沈青蟬坐在炕沿上,身上的舊藍布棉襖打了四五個補丁,領口磨得起了一層白毛。
她伸出凍得通紅的手,替妹妹把散亂的額發理順。
「扣口糧就扣口糧,大不了咱們去後山挖葛根,剝榆樹皮,總能熬過這個冬天。」
「可他們說你是壞典型......」
沈青鸞咬著發白的下嘴唇,淚水止不住地往外淌。
「都是為了救我......如果不是為了護著我,你也不會......」
沈青蟬的手指頓了頓。
腦海里浮現出那天晚上在陸家的場景。
「青鸞。」
沈青蟬側過頭,看著比自己小兩歲的妹妹,呼吸壓得很平。
「如果能讓你活下去,我想讓你嫁給陸長川,你願意嗎?」
沈青鸞愣在原地,眼淚掛在睫毛上,鼻尖發紅。
「嫁給陸二哥?」
沈青鸞眼前立刻浮現出陸長川的身影。
在整個青龍大隊,陸家老二是身板最正的,眉眼開闊,平日雖然不著調,但其實幹活兒也不偷懶。
可這幾天村裡的風言風語傳得極難聽,都說她在窯洞裡被孫建平糟蹋了,名聲已經臭了半邊天。
「姐,陸家是貧下中農,陸隊長又是民兵連長,根正苗紅……」
沈青鸞低頭,手指摳著破棉被裡的棉絮,聲音很輕。
「我這名聲全毀了,他會答應嗎?」
他問的是陸長川會不會答應,而不是拒絕。
沈青蟬也聽懂了。
心裡有點發酸的同時,同樣伸手將瘦小的妹妹抱在懷裡,下巴輕輕的碰了下妹妹的頭,望著窗外黑黝黝的荒草甸子,嘴唇微微張開。
「會,他會答應的。」
……
第二天,清晨。
深秋時節,寒氣凝結在打穀場的麥稈堆上,形成了一層厚厚的白霜。
高音喇叭安裝在大隊部的大槐樹上,發出刺耳的電流噪音,緊接著就傳來了生產隊長敲鐘的聲音。
鐺!鐺!鐺!
「社員同志們,集合了!」
「今天不上工,全隊社員馬上到打穀場開大會!」
村道上三三兩兩地走出來,一夥又一夥戴著草帽,扛著農具的社員,嘴裡冒著白氣,三五成群地向打穀場走去。
曬穀場中間搭了一個臨時的土台子,在上面放了一張掉漆的紅長木桌。
孫富貴披著羊皮襖站在土台中央,手裡拿著一個鐵皮做的大喇叭。
「安靜!大家站直了。」
孫富貴拿著鐵皮喇叭,用破鑼般的聲音在台上吼叫。
「今天召開全大隊社員大會,重點批判破壞秋收的反動典型。」
他抬手指著土台旁邊的地方。
「把人給我押上來。」
兩個大隊治保主任手下的中年婦女,一左一右架住沈青蟬的胳膊,把她拖到了土台上。
沈青蟬穿一件破舊的單棉襖,脖子上掛著一塊用麻繩串起來的長方形硬紙板。
紙板上用黑墨水歪歪扭扭地寫著「反動典型沈青蟬」幾個大字,上面畫了一個觸目驚心的大紅叉。
台下社員們看了一眼,人群中就有一些零星的議論聲,但是大多數人還是習慣性地縮了縮脖子。
沈青鸞站在人群之外的草垛旁,手裡抓著胸口的舊布衫,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流,嘴唇咬得發白,但不敢出聲哭泣。
周圍的人害怕惹上麻煩,也都離她遠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