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新知情下鄉


  周圍十幾個半大孩子停止了呼吸。

  兩塊錢。

  整整兩塊錢的綠票子。

  在這年月的大隊裡,一個壯勞力辛辛苦苦出大苦力幹上一整天,掙十個滿工分,折合現錢也不過三毛。

  這姑娘一出手,就是兩塊錢買零嘴頭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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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貨郎愣了好一會兒,拿起那張平整的兩元鈔票對著太陽看了看水印,臉上立刻堆出十二分的殷勤。

  「哎喲!好爽快的大姑娘!叔這就給你裝上!找您兩毛錢,您拿穩了!」

  陸小雪接過那一大捧發卡、彩繩和蛤蜊油,轉身分給旁邊看呆了的小姐妹。

  「秀芹,給你一個紅的!蘭子,這根綠頭繩配你的辮子好看,給你!」

  幾個同伴捧著嶄新的物件,看陸小雪的眼神全變了,七嘴八舌地圍著她直轉悠。

  不遠處的大樹底下,幾個抱膀子看熱鬧的村婦忍不住撇了撇嘴,語氣里酸水直冒。

  「瞧瞧老陸家那閨女,燒包成什麼樣了,大過年的拿兩塊錢買這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兒。」

  「人家有本事啊,大隊部核算多分了多少好處,連建國兩口子都換上新棉襖了,能不顯擺麼。」

  陸長川站在人群後頭,兩手插在袖筒里,看著妹妹那副得意的小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

  上一世陸小雪順順噹噹地嫁了個進大隊的知青大學生,後來跟著進了省城,一輩子雖然沒大富大貴,但也平平安安沒受什麼磨難。

  這輩子他也沒打算干預。

  但只要手頭寬鬆,就不會讓妹子省。

  而且這一年也就一次。

  陸長川笑笑,轉身走了。

  ......

  天色漸漸擦黑,各家各戶的煙囪冒出青煙。

  陸長川從柴房裡拎出一個洗乾淨的陶罐,裡面裝了半罐子煉好的豬油,底下還壓著兩包牛皮紙包著的紅糖和幾塊肥瘦相間的熟鹿肉。

  「小雪,別在那兒對著鏡子照了,跟我去後山走一趟。」

  陸小雪趕緊把新發卡別在耳朵邊上,快步跑過來。

  「二哥,是給沈家姐姐送去麼?」

  「對。」

  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

  沈家住在大隊最靠西北角的荒坡破草房裡,平常根本沒人願意往這邊走。

  剛推開歪斜的柴門,屋裡只點著一盞微弱的煤油燈,沈青蟬正坐在土炕邊上,手裡握著針線給妹妹沈青鸞補破棉襖。

  見到陸長川帶著陸小雪進門,沈青蟬連忙站起身,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眼睛亮晶晶的問。

  「長川哥……大過年的,你怎麼過來了。」

  沈青鸞縮在炕角,小臉凍得有些發白,看見陸長川,也開心的喊了一聲「二哥」。

  陸長川把陶罐和紙包放在那張缺了角的木桌上。

  「家裡煉的板油,還有點紅糖和肉,給你們送來。」

  沈青蟬看著桌上的厚禮,嘴唇動了動,眼眶微微發熱。

  「長川哥,你幫我們家的已經夠多了。」

  「給你你就收著,別推來推去的。」

  陸長川打斷她的話,目光掃過屋裡四處漏風的窗縫。

  「開春我家要起新房了,答應你的我不會忘記。」

  沈青蟬低下頭,手指緊緊捏著圍裙邊,半晌才輕輕點了點頭。

  「全聽你的。」

  陸小雪機靈得很,從口袋裡摸出兩根紅頭繩,塞進沈青鸞手裡。

  「青鸞姐,這個給你扎辮子,好看得很呢!」

  沈青鸞握著鮮艷的毛線繩,蒼白的小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淺淺的笑意。

  從沈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透了。

  走在村道上,家家戶戶的土牆裡頭,隱隱約約傳來大人們壓著嗓子的訓罵聲。

  「哭哭哭!就知道哭!人家陸小雪花兩塊錢,你也要兩塊錢?你咋不上天呢!」

  「去!明兒一早去給陸建國當閨女去!老子辛辛苦苦一年,兜里就剩這幾毛錢,全給你買糖吃,一家人喝西北風啊!」

  「給你五分錢就不錯了,還嫌少?再嚎老子拿皮帶抽你!」

  村東頭到村西頭,摔筷子聲、大人喝罵聲和娃娃的抽噎聲此起彼伏。

  陸小雪吐了吐舌頭,挽著陸長川的胳膊,嘿嘿笑了兩聲。

  「二哥,你可別跟娘說,她知道了揍我。」

  「知道就好,今天顯擺夠了吧?」

  陸長川敲了一下她的腦門,邁步踏進自家的院門。

  過了初五,年味漸漸散去。

  在等正月十八一過,大隊部的鐵鐘再次敲響,噹噹當的聲音響徹整個山谷。

  公社下達了春耕準備的指標,全大隊的社員們紛紛扛起鐵鍬、糞叉,開始起圈肥、修水渠、平整打穀場的土地。

  陸長川因為手腕骨折剛癒合,被大隊書記李滿倉特批安排在倉房核對農具和糧種,不用去泥地里下死力氣。

  所以他幹的非常輕鬆。

  這天晌午,一輛墨綠色的公社中巴車噴著黑煙,沿著泥濘的大道一路顛簸著停在大隊部院門外。

  車門打開,走下來兩個穿著舊幹部服的人,正是大隊書記李滿倉和大隊長孫富貴。

  孫富貴最近因為家裡大兒子跟小兒子鬧著要分家的事兒弄的愁苦的不行。

  他家大兒子早就就結婚了,也生了孫子。

  但年前孫建平突然提出要過繼自己侄子當兒子也後給他養老。

  老大家一共就倆兒子,大兒媳肯定不同意。

  而且自己這個弟弟什麼德行,他們最是清楚,就是純粹讓孩子去受苦呢。

  以後他們都得一直養著這個小弟,所以過年也不安生。

  天天吵架,大兒媳都帶著倆兒子回娘家去了。

  家裡不太平,陸家又過的好,孫富貴更氣了。

  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眼窩深陷,走起路來陰沉沉的,平日裡在村里極少說話,看誰都帶著幾分怨毒。

  緊接著,從中巴車上魚貫走下來一群年輕人。

  六個男的,四個女的,一共十個人,都背著鼓鼓囊囊的帆布行李卷,胸前別著毛主席像章,臉上帶著長途顛簸後的疲憊。

  這是今年開春公社新分派到青龍大隊的插隊知青。

  李滿倉站在台階上,拍了拍手裡的棉手套,高聲喊道。

  「都靜一靜!新來的知青同志們,把行李先放在倉房檐底下!按名單排好隊!」

  陸長川正拿著帳本站在倉房門口,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這批新面孔。

  前幾屆下鄉的知青在大隊裡待了幾年,有的已經跟本地的結了婚,早就徹底融入了農村的生活,知青點原先的大通鋪反倒空出不少床位。

  這十個新人,正好能塞進東西兩間知青宿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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