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知青下鄉
孫富貴臉色難看,手裡拿著花名冊,聲音沙啞。
「周文斌!李衛東!……陳立群!」
被點到的男知青一個個提著自己的行李站了出來。
等點到最後一個名字的時候,孫富貴眼皮一抬,在穿淺藍色舊呢子大衣的姑娘身上看了好幾秒。
「韓冰清?」
「到。」
清冷的聲音在泥地里迴蕩。
那個姑娘個頭不高,皮膚卻比普通人白很多,鼻子挺翹,頭髮在腦後整齊地挽起,手裡提著一個帶銅鎖扣的紅棕色牛皮小手提箱。
在一群灰頭土臉,滿身泥漿的知青當中,很是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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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幾個看熱鬧的年輕社員都睜大了眼睛,竊竊私語起來。
「這城裡來的姑娘長得真俊啊,手嫩得跟豆腐腦似的,能幹莊稼活麼?」
「聽說大城市裡分過來的……」
孫富貴冷哼一聲,把名冊啪的一聲合上,說話聲音生硬。
「都聽好了,到了青龍大隊,不管你在城裡是什麼幹部子弟還是知識分子,在這兒,全憑工分吃飯!」
「誰偷奸耍滑,大隊公糧里就沒他的份!聽到沒!」
李滿倉也不阻攔,只是在他說完之後才出來打圓場,笑眯眯地指了指倉房旁邊的院子。
「行了行了,孫隊長也是為了大家好,大家記著點,今天剛來先不幹活,去安頓一下。」
「長川,你年輕,腿腳利索點,領著新來的同志們去後頭知青點把鋪蓋歸置好。」
「女同志住東屋,男同志住西屋,灶房裡有乾柴火,先燒點熱水擦擦臉。」
陸長川本來在旁邊看戲,沒想到還有自己的事兒,點了點頭。
「行,跟我來。」
十個知青扛著沉重的行李卷,跟著陸長川一起往村後的路上走。
叫韓冰清的女孩提著皮箱走在隊伍後面,一雙黑色的小牛皮鞋走在爛泥地上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音。
她走得十分吃力,提著皮箱的手臂微微有些發抖,旁邊一個年輕知情多次想幫她,但她自始至終都給拒絕了。
誰知道,走到知青大院門口的時候,前面的一個男知青腳下一滑,行李卷掉在地上,正好撞到了韓冰清的箱子上。
那個年輕知青趕緊躲開。
瞬間,韓冰清沒了辦法,皮箱脫手,啪的一聲撞到了院子門口的青石板上,銅鎖崩開了一條縫。
幾件疊好的棉線衫被泥漿弄髒了,下面露出的一塊鮮紅的布料。
是一件紅綢滾邊的三角小衣,料子很平滑,很輕薄,一看就知道是做什麼用的。
走在後面的一些男知青突然停下腳步,目光落到那塊紅布上之後,嘴角撇了下,眼裡面全是不屑。
「傷風敗俗,出門竟然還帶這些傷風敗俗的東西。」
「這些女的,心思全用在這了。」
旁邊兩個女知青也馬上退後了幾步,和韓冰清拉開兩三步的距離,撇著嘴看天,害怕沾上一身腥氣。
韓冰清站在原地,雙手僵在空中,白皙的臉頰變得通紅,彎下腰想要去撿,手指碰到泥水之後又縮了回來。
陸長川站在倉庫的台階下面,臉色沒有絲毫變化,走到前面蹲了下來。
他用兩個粗大的手指把銅扣弄歪了之後,再用勁把銅扣往回一扳,金屬彈簧發出清脆的聲音,咬合的地方也對齊了。
把露出的紅布放回箱子裡,蓋上蓋子,搭扣咔噠一聲扣好。
陸長川一隻手把箱子從泥地上拎起來,站在乾燥的石頭上,然後轉過頭來看了看那幾個說話難聽的男知青。
「念過幾年書,見識全長在嘴皮子上了?」
「村里老娘們嚼舌根都沒你們嘴碎,人家箱子裡裝啥,關你們什麼事兒?」
帶頭的男知青陳立群被噎得滿臉通紅,向前邁了一步。
「同志,我們是討論生活作風問題,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思想要端正。」
陸長川站起身來,高大結實的身體比對方高出一截,特別有壓迫感。
陳立群腳下一停,就把後面的大道理吞了回去,低下頭去拉地上的行李袋,不再出聲了。
韓冰清站在箱子旁邊,抬起頭來望著這個高大結實的男人,感激的開口。
「謝謝。」
陸長川沒說什麼,拍了拍手上沾到的泥土,然後指了指大院右邊一排青磚房。
「女同志住東屋,男同志住西屋。水井在大門右邊,柴房在灶房後面。」
「每天早上六點敲鐘,打穀場點名上工,安排什麼活就幹什麼活,你們歸大隊長孫富貴管。」
「有急事或者生病請假的,找書記李滿倉批條子,私自曠工扣工分。」
陸長川說話很快,交代完規矩也不管他們,直接拿著空帳本轉身走出了大院。
院門口迎面走來幾個扛著鋤頭的社員,見到他,都熱情的很。
「長川,忙完了?回家吃飯?」
「回呢,二叔。」
陸長川點點頭,腳步沒停,順著村道走了。
韓冰清站在院子門檻前,看著那個背影走遠,嘴裡低聲念了一遍那個名字。
「陸長川......」
她在心裡悄悄記下這個名字。
......
兩天後,春耕割春麥的大拉練正式展開。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大隊部的鐵鐘就敲了起來。
田野里瀰漫著晨霧,泥土散發出解凍之後的潮濕和寒冷的氣息。
麥田裡到處都是彎著腰的人,鐮刀割斷麥稈發出的沙沙聲連成一片。
知青排在第七壟最西邊,剛下地沒多久,隊伍里就傳來了吸涼氣的聲音。
韓冰清手裡拿著一把鐵鐮刀,左手拿著麥稈,右手用力往前拉。
由於力度掌握不好,刀刃在堅硬的麥根上滑動,差一點就砍到小腿上了。
割了不到半壟地,手心也感到脹痛難忍。
三個黃豆大小的水泡已經破了兩個,鮮紅的嫩肉露在外面。
她咬緊牙關,背脊酸疼,只能看著旁邊的社員越來越遠。
村里十五六歲的小子割麥子,就像推土機一樣,她連人的後背都看不見。
幾個村裡的後生把自家的麥子割得亂七八糟,晃晃悠悠湊到知青這一壟。
孫富貴家遠房的侄子孫癩子叼著一根草棍,兩隻眼睛在韓冰清沾滿泥點的大衣上打轉,腳下往前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