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成親
沈青蟬神色平靜,兩手交疊放在胸前,微微欠身。
「小女去過震旦,巴黎高等美術學院學習土木建築。略懂一些皮毛而已,讓老先生見笑了。」
齊老整個人都僵在了那裡,嘴唇不停地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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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旦……法蘭西高美……怪不得……怪不得……」
這年頭的留學生分量很重的。
而且就算是齊老都不得不承認,外國的發展就是比他們的快。
老頭慢慢站起來,看著站在沈青蟬身邊,神色非常冷靜沉穩的陸長川,糾結的不行。
最終還是後退了半步,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髒棉襖的衣領,對沈青蟬開口。
「老朽眼拙,狂妄自大,剛才出言不遜,辱沒了真正懂行的大家,罪過,罪過啊!」
巷子對面原來等著看熱鬧的幾位老太太此時也看呆了。
誰能想到,小姑娘這麼厲害。
幾個老太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端著菜盆子灰溜溜地縮回了門洞裡。
陸長川站在台階上,適時地把地上的竹籃子撿起來,語氣平和。
「齊老,現在天氣冷,站在巷口吹風不是談事的地方。這圖紙,能進屋詳談麼?」
齊老趕緊側過身去,一把將兩扇大門徹底推開,滿臉都是焦急和熱情。
「快請進!快請進!怠慢貴客了!」
進了齊家小院,雖然光線比較暗淡,但收拾得井然有序。
一張大八仙桌上鋪著畫滿網格的厚草圖紙,上面放著許多墨水瓶,黃銅圓規,丁字尺,繪圖三角板等工具。
齊老手腳麻利地翻出兩個白瓷茶缸,抓了一把捨不得喝的茉莉花茶,提起紅漆鐵皮暖水瓶沖了兩缸滾燙的熱茶,擺在兩人面前。
老頭子看都沒看竹籃子裡的風乾肉,大麯酒,眼睛只盯著沈青蟬。
「這位姑娘,剛才的石膏圖中間的防凍承壓閥,你打算怎麼安裝?」
「北方冬天凍土很深,普通的陶瓷管子一下地就凍裂了。」
沈青蟬捧著熱茶缸,側過臉來看了看陸長川。
陸長川接過了話頭。
「齊老,防凍的事情就交給我來辦吧。我們大隊位於青龍山脈之中,深山裡有很多結實的青石料,地基全部用開山條石砌成兩米高。」
「管網用公社農機修配廠淘汰的無縫厚壁鑄鐵管,外面包三層瀝青麻刀油氈,埋在凍土層以下一米二的地方。」
齊老聽後眼皮不停跳動。
「好!好小子!夠大膽啊,尋常農村人蓋房,只想著省磚省瓦,你這是要把房子當成能立百年的堡壘來造啊!」
老頭把八仙桌中間那張昂貴的全新淡藍色繪圖紙拿過來,拿起蘸水鋼筆和丁字尺,在桌子前面坐得筆直。
「換做平日,老朽接縣局的活計,一套詳圖要三十塊現錢都不一定願意畫!」
「但今天衝著沈姑娘的眼界,衝著你小子的魄力,我就幫了!」
於是約好三天後取圖,兩人便告辭出了老柳巷。
沈青蟬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黑漆木門,還像做夢似的:「長川哥,真成了?」
「成了。」陸長川帶她穿過主街,進了百貨大樓,「圖紙定了,剩下該辦的事也順手辦了。」
沈青蟬這才想起這趟進城還有一樁事。
驢車出了縣城,北風還是冷,沈青蟬心裡卻熱乎乎的。
她看看身邊穩穩趕車的男人,又低頭看看懷裡的紅紙包,輕聲說。
「長川哥,等圖紙取回來,咱就動工吧。」
陸長川回頭看她一眼:「好。圖紙有了,被面也有了,剩下就等你點頭。」
沈青蟬把臉埋進舊紅圍巾里,輕輕「嗯」了一聲。
......
從動工到上瓦封頂,前後不到二十天。
北方的冬天雖冷,土建卻趕在了上凍前頭。
陸家房子可謂是村里第一個這麼幹的。
村里人看著稀奇。
房子蓋好的那天,陸長川把沈家姐妹領進去看。
「長川哥,這真是咱家了?」青鸞趴在炕上問。
陸長川靠在門框上,看看她,又看看站在窗邊假裝看風景、耳朵卻紅透了的沈青蟬,笑了笑:「是咱家。」
房子有了,剩下的事就順理成章了。
臘月初八,陸長川請了大隊書記和幾位長輩做見證,正式向沈家提親。
沈家那邊沒什麼長輩,姐姐沈青蟬自己點了頭,妹妹沈青鸞躲在姐姐身後,聲若蚊蚋地說了句「聽姐姐的」,就算應了。
婚禮定在臘月十八,雙日子。
大隊書記當證婚人。
沈青蟬和沈青鸞並排站在堂前。
姐姐穿了一件紅底碎花的新棉襖,青鸞穿了件水紅的,兩人頭上都蓋著紅蓋頭。
陸長川上前掀蓋頭的時候,圍觀的嬸子媳婦們鬨笑起來。
青蟬抬眼看他的那一瞬,眼裡亮晶晶的,嘴角抿著笑。
青鸞那邊一掀蓋頭,小丫頭臉紅得跟蓋頭一個色,低著頭揪衣角,被旁邊的小姐妹推了一把才敢看陸長川。
拜完天地,敬了酒。
齊老端著酒碗站起來,沖陸長川和沈青蟬揚了揚。
「老夫畫了一輩子圖,頭一回給人畫婚房。這房子立百年,你倆的日子也過百年。」
滿院子叫好聲。
入夜,客人散了。
新房裡紅燭高燒,青蟬青鸞坐在炕沿上,陸長川推門進來,帶進一身寒氣。
他看著炕上並排坐著的姐妹倆,在門口站了兩秒,忽然笑了。
「笑什麼?」青蟬問。
「笑我陸長川,上輩子大概做了不少好事。」
青鸞噗嗤一聲笑出來,又趕緊捂嘴,拿眼睛瞟姐姐。青蟬橫了陸長川一眼,嘴角卻繃不住地往上翹。
窗外北風呼呼刮著,新房裡暖烘烘的。
陸長川坐到炕沿上,左右看了看,伸出兩條胳膊,把姐妹倆一左一右攬了過來。
「往後,咱好好過日子。」
青蟬把頭靠在他肩上,輕輕「嗯」了一聲。
青鸞縮在他另一邊肩窩裡,點頭答應。
青鸞滿意了,閉著眼笑。
紅燭燒到一半,窗外落了今冬第一場大雪。
屋內卻傳來沈青蟬壓得極低的一聲輕哼,又被陸長川一句含笑的低語哄了回去。
緊接著青鸞那頭傳來半聲驚呼,隨即變成悶在枕邊的笑,笑得發顫,又被姐姐羞惱地嗔了一句。
炕席輕輕作響,搪瓷盆里的水波跟著一晃一晃。
呼吸聲和含糊不清的耳語纏在一起,斷斷續續,久久沒停。
陸長川摟著姐妹倆,聽著北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心裡卻知道,往後的日子,只剩下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