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建築師齊老
陸長川騎在了驢車的轅木上,甩了甩鞭子,讓驢車慢慢移動起來朝著另一個方向過去。
「世界這麼大,見過也不稀奇。要是熟人,那更好了,幫助了她。」
沈青蟬抬手摸了摸被冷風吹得發疼的太陽穴,若有所思地搖了搖頭。
「想不起來了,時間太久,記不太清楚了。」
「想不起就別想了,坐穩了,前面的路不平。」
青皮毛驢打了個響鼻,然後小跑著向縣城方向前進。
進了縣城之後。
陸長川把驢車寄存在農貿市場旁邊的車馬店,付了五分錢看管費和一把乾草料。
從車上取下一隻乾淨的竹籃子,裡面放著半扇風乾的黃羊排骨,兩條兩斤重的干熏青魚,還有兩瓶用草繩綁好提梁的四特大曲。
沈青蟬整理了一下衣角之後才反應過來,小聲問道。
「長川哥,我們不是要去百貨大樓扯被面嗎?怎麼拿著這些東西,是要去走親戚?」
「先去見一位老匠人,我們家不是要蓋房子,要請人畫圖紙。」
陸長川帶著她穿過縣城繁華的主街,然後沿著一條狹窄昏暗的小巷轉到了老柳巷。
巷子兩邊都是清朝留下的青磚舊瓦房。
灰牆剝落了一半,露出裡面發黃的碎石夯土,地面上鋪的是被鞋底磨得發亮的青石板。
陸長川停在巷子盡頭的一扇黑漆木門前。
木門上面有一塊掉了漆的木牌,寫著老柳巷十七號。
門板上有很多乾裂的小裂縫,銅門環也生了厚厚的綠鏽。
陸長川走過去把銅環扣了三下。
沉悶的聲音在冷清的小巷裡迴蕩。
過了一會,門後傳來拖拉布鞋的沙沙聲。
木栓吱呀一聲被拉開,門板也打開了大約半尺的縫隙。
一個身體非常瘦弱的老頭探出半個身子。
老頭白髮蓬亂,鼻樑上架著一副用棉線綁著斷腿的舊老花鏡,身上穿的大棉襖洗得發灰。
「找誰?」
「您是齊老工程師吧?我是紅星公社青龍大隊的社員,想請您老幫我們家畫一套起新房的圖紙。」
陸長川很客氣,把竹籃子向前推了推。
能找對方,是因為上一世聽過對方的名字。
如今縣城裡面那些,百貨大樓、人民影院、化肥廠車間,還有北乾渠那座渡槽,都有他參與設計。
省城修繕古建時,還專門請他去當過顧問。
只是他出身不好,運動里吃過虧,退休後就窩在老柳巷不愛見客。
陸長川上一世只在縣電視台的老城專題片裡見過他一面,知道這老頭是真有本事的人。
這才會專門上門。
齊老冷哼了一聲,眼角抽動了一下,乾枯的手掌直接扶在了門板上,做出要關門的樣子。
「莊稼漢蓋房子,找村裡的泥瓦匠拉兩根麻繩,和幾挑黃泥,壘三間土坯開間不就結了?」
「我老頭子又不是給人畫豬圈瓦棚的!什麼人都能讓我畫圖!」
木門砰的一聲在兩人面前關上了。
門栓重重地插了回去。
沈青蟬站在門檻之外,下意識地拉了陸長川的袖子一下。
巷子對面有幾個城裡老太太坐在門洞裡擇爛菜葉,伸長了脖子,嘴裡發出嗤笑的聲音。
「瞧瞧,鄉下的泥腿子進城了,手裡捏著幾個工分錢,也學人家公家單位請大工程師畫洋房呢。」
「齊老頭以前是給省府規劃大樓的,傲慢得很,連縣建工局的領導來請都吃閉門羹,哪能搭理泥巴腿子。」
低語聲被巷子裡的風一吹就傳了過來,帶著城裡人天生的刻薄。
門後傳來的是齊老的聲音,冷硬難聽。
「別人說的也沒錯,趕緊離開我家吧!」
陸長川站在青石板上,挑了挑眉毛。
這脾氣,真是一如既往啊。
正當他想換一個話題的時候,沈青蟬忽然鬆開了他衣角。
沈青蟬走到院子門口的大青石條旁邊,俯下身來,在門縫和牆角的碎磚堆中撿起了一塊白廢石膏碎片。
她單膝微屈,用帕子將石板上泥土灰塵擦去之後,手中拿著石膏塊劃拉出來。
刷!
白色石膏在堅硬冰涼的青石板上劃出一條筆直的痕跡。
沈青蟬神情專注,碎發垂在臉頰兩邊,手腕飛快轉動,線條交錯咬合,起落之間沒有絲毫遲疑。
不到半分鐘的時間,在青石板上就畫出了一幅結構非常精密的建築物俯視圖。
前三後四,三聯式承重坡屋頂,中央挑高通風天井。
接著她在圖紙下面延伸畫出地下管網的走向,進水口,排污渠,雙回流防凍循環沉澱槽。
沈青蟬站起身來,拍了拍手掌上掉落的**沫,從容地補上了幾組複雜的剖面標高數據,並且在圖紙的後面寫下了三行端正秀氣的小字。
並不是縣城常見的標語或者土工術語,而是純正優雅的法蘭西古典建築比例公式。
她停下手來,把半截石膏扔到青石板邊上,清脆的聲音從門縫裡傳出來。
「老先生既然覺得鄉村房舍就是泥巴豬圈,那您隔著門縫看看,這套三聯承重,雨污雙回流的結構,算不算入得了您的眼?」
巷子裡的風仿佛停了一瞬。
門內的人顯然一直沒走,原本沉重的腳步聲戛然而止。
隨後便傳來劇烈的布料摩擦聲。
吱呀一聲巨響!
原本緊緊關閉的黑漆木門被猛地推開,門板重重地撞在了土牆上,震落一簌干灰。
齊老幾乎是撲著從門檻里跨了出來,連腳下趿拉著的舊布鞋掉了一隻都沒察覺。
老頭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整個人蹲在冰冷的青石板前面,乾枯的手指顫抖著懸在白色線條之上,連碰都不敢碰,唯恐手指的溫度會損壞地上的粉印。
他的眼珠死死盯著那些雙線管道和剖面交錯的地方,呼吸越來越粗重,老花鏡滑到鼻尖也沒顧上扶。
「這……這是坡頂承重轉換梁?還有這地下管網……雨污分流?全採光中軸對稱?」
齊老的鬍鬚劇烈抖動,突然抬起頭來,渾濁的眼睛裡湧出一片通紅的血絲,緊緊盯著沈青蟬。
「這圖……這參數……連省建工設計院的那幫後生都畫不出完整的!你這小姑娘是在哪兒學的?誰教給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