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滅口之人身上的味道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韓老頭抱著一本厚帳冊上來了。他用那隻缺了兩根指頭的手翻到中間一頁,遞到秦鋒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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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前九月,蛛妖毒囊一枚,入庫。同年十月,焚毀。」韓老頭敲了敲紙面,「毒囊放久了會漏,庫里不留這種東西。燒的那天丹房也來了人,籤押都在這兒。」

  帳上的字寫缺。

  秦堂里站滿了人。一回見青妖司的這了一半,一身黑底錦衣,腰上掛著金牌,手邊的茶從坐下就沒碰過。

  「百戶大人。」

  一個黑衣中年人從人堆里走了出來。他四十出頭,方臉,下巴一圈青胡茬,腰上掛著銀牌。

  孫茂湊到成勝耳邊,壓低了聲音:「羅沖,羅總旗。城西的案子先報到他手上,他查了半個月什麼也沒查出來,這才轉給秦總旗。」

  羅沖衝上首抱了抱拳,轉過身,抬手指著成勝:

  「昨夜那兩個犯人,是成校尉親手押進來的。後山那晚,鎮妖鈴在他身上響過,不少兄弟都看見了。還有,成岩一死,成家那塊地就再沒人跟他爭了。」

  他頓了頓:「一個進司才兩天的新人,出了這麼大的事,羅某以為,先把他扣下再說。」

  大堂里嗡嗡地議論開了。幾個校尉朝成勝這邊看過來,有人往後挪了半步。

  秦鋒往前站了一步:「羅沖,鈴響那晚我當場驗過……」

  「秦總旗驗過,可秦總旗也是舉薦人。」羅沖沒讓他說完。

  秦鋒眉骨上那道疤跳了一下。

  周遠山抬了抬手,大堂里一下子安靜了。

  「讓他自己說。」

  成勝往前走了兩步,向上首抱拳。

  「羅總旗說的三件事都是真的。人是我押的,鈴在我身上響過,成岩死了,地也沒人跟我搶了。」

  羅沖冷笑了一聲。

  「可我要是想殺他,昨夜在成家院子裡就殺了。」成勝接著說,「院裡四個幫眾全趴下了,我爺爺一個老人家,能攔得住誰?人殺了,報一句拒捕,誰會追究?」

  羅沖張了張嘴。

  「我偏要把人押進地牢再下毒,好讓羅總旗今天站在這兒指著我?」成勝轉過臉看著他,「羅總旗,換了你,你會這麼幹?」

  人堆里有人沒忍住笑出了聲,趕緊咳嗽兩下壓了回去。

  羅沖臉色發沉:「說得好聽,誰知道你打的什麼算盤。」

  成勝沒再理他,對周遠山說:「毒要進了嘴才發作。該查的是昨夜誰碰過犯人吃的喝的。」

  人堆後面有人清了清嗓子。

  「我說一句。」

  孫茂擠了出來。他腿上的傷還沒好,走路一瘸一拐,臉漲得有點紅。

  「城西那個地窖,老子被血蛭拖進池子,是他跳下來把我撈上來的。」孫茂瞪著羅沖,「那一池子全是妖血。他要是妖,泡在裡頭跟回了家一樣,還犯得著救我?早一口把我吃了。」

  話說得糙,可這回大堂里沒人笑。

  周遠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給你一個時辰。」

  ……

  地牢在後院的地底下,三十來間牢房只點著兩盞油燈,又潮又冷。

  昨夜當值的三班獄卒,一共九個,在通道里站成一排。

  成勝先把每間牢房都看了一遍。屍首已經抬走了,地上留下兩片黑漬。

  秦鋒跟在他旁邊:「昨夜送進去的,就一頓飯、一桶水。飯是伙房做的,頭班的人送的。」

  兩隻空碗還擱在牢門邊,碗底粘著幾粒幹了的米。

  成勝蹲下去,裝作端詳那兩隻碗,眼底一涼,開了妖瞳。

  地牢褪成了灰色。碗和米粒也是灰的,什麼都沒有。

  他站起來,朝牆角走過去。

  牆角有一隻水桶,桶沿上掛著一隻木瓢。瓢是拿老葫蘆剖的,用得發黑,邊上缺了個口子。

  瓢沿上掛著一縷黑氣,淡得跟蛛絲一樣,不盯著看根本發現不了。

  成勝收了妖瞳。他總不能伸手指著那隻瓢,說這上面有妖氣。

  「總旗。」他轉過身,「鎮妖鈴能驗人,能不能驗東西?」

  秦鋒愣了一下。

  「蛛毒是從妖物身上取的,裝過毒的東西多少會沾上點妖氣。」成勝說,「把昨夜幾班經手的碗、筷子、水桶、瓢、鑰匙都拿出來,挨個過一遍鈴。」

  秦鋒看了他一眼,解下了腰間的鎮妖鈴。

  「都擺出來。」

  獄卒們手忙腳亂地把東西擺到通道的石地上:兩隻碗,兩雙筷子,一串鑰匙,一隻水桶,兩隻木瓢,一隻裝飯的竹籃。

  秦鋒提著銅鈴從頭走過去。碗沒響,筷子沒響,鑰匙也沒響。

  九個獄卒在旁邊站著,有人咽了口唾沫。

  竹籃和水桶也過了,第一隻木瓢還是沒聲音。

  秦鋒把鈴移到第二隻木瓢上方。

  叮鈴。

  聲音不大,在安靜的地牢里卻聽得清清楚楚。

  秦鋒把鈴又往下壓了壓,鈴鐺接連響了好幾聲。

  「這瓢是誰的?」

  九個獄卒里,八個人一齊扭頭,看向站在最邊上的那個。

  那人四十來歲,又矮又胖,一口黃牙。

  「老馬的。」一個年輕獄卒小聲說,「他嚼菸葉,瓢上一股味兒,別人都不愛用。」

  老馬的臉刷地白了:「不是我……我就是舀了碗水……」

  秦鋒沒說話,提著鈴走到他面前,往他胸口一遞。

  鈴沒響。

  老馬剛鬆了半口氣,秦鋒已經從他腰裡摸出一個錢袋,往地上一倒。嘩啦一聲,幾塊碎銀滾出來,加起來足有十兩。

  獄卒一個月的餉銀是一兩二錢。

  老馬撲通一聲跪下了。

  「總旗饒命!我不知道那是毒啊!」他抱住秦鋒的腿哭起來,「那人說就是瀉藥,讓那兩個犯人拉幾天肚子,吃點苦頭……」

  「什麼人?」

  「蒙著臉,看不清……穿青衣,掛銅牌,是司里的人!」老馬拼命回想,「他給我一個小瓷瓶和十兩銀子,讓我往水裡滴三滴……對了,他身上有股樟腦味兒,沖鼻子!」

  成勝和秦鋒對看了一眼。

  ……

  一個時辰還沒到,秦鋒把老馬帶回了大堂。

  老馬跪在堂下,又把那些話說了一遍。

  青衣、銅牌、能進地牢,這幾樣一說出來,大堂里沒人出聲了。剛才往後挪的那幾個校尉,現在偷偷打量起身邊的人來。

  羅沖站在原地,臉一陣青一陣白,最後抱了抱拳,退回人堆里,什麼也沒說。

  周遠山放下茶碗:「老馬收押。」

  兩個校尉把老馬拖了下去,他的哭喊聲順著走廊越來越遠。

  周遠山站了起來。他個子不高,可他一站起來,滿堂一百多號人都不自覺地挺直了腰。

  「明日辰時,全司上下,不論官階,一律過鈴。」

  ……

  成勝回到住處時,天還亮著。

  這是司里分給他的一間小屋,在後院西頭,一張床、一張桌子,窗戶對著一堵牆。

  他閂上門,在床沿坐下,調出了面板。

  【姓名:成勝】

  【境界:一階武者】

  【氣血:126/300】

  【武學:猛虎樁:160/300(小成)】

  【妖力:23】

  他盯著最後一行看了很久,然後把妖瞳轉向了自己。

  兩隻手、胸口、小腹,都泛著一層滾燙的紅光,比後山那晚亮了一截。

  心口最深的地方,紅光里纏著一縷東西。它是黑紅色的,比頭髮絲粗一點,盤成一團,像一條睡著的小蛇。

  後山那晚鈴響的時候,它還沒有這麼粗。

  現在離明日辰時,還剩不到八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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