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盡其所能
成勝把霍青鋒讓進屋,關上門,把那片東西放在燈下。
它還在跳,跳得比在霍青鋒掌心裡慢了些,一下,過一會兒,又一下。
「從生死台下來,我爹在我門口站了一整夜。」霍青鋒坐在桌邊,盯著那片東西,「昨天傍晚,他敲門進來,說了一句話,說完就走了。」
「什麼話?」
「霍家替那位大人收了一百年的東西,到頭來,也是個收東西的。」
成勝抬起頭。
「我當時沒聽懂。」霍青鋒的聲音很低,「他說完這句,又說了一句,叫我別碰那把刀。可刀已經斷了。」
兩人都沒再出聲,看著那片東西在燈下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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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到後半夜,越來越慢。天快亮的時候,最後跳了一下,就再也不動了。暗紅的顏色一點點褪下去,變成灰白,像一片干透的枯葉。
成勝心口的碑印也靜了。
他把那片東西拈起來對著光看。生死台上崩進他胳膊里的那片碎鱗,隔了一百年,熱一下停一下,像一塊快熄的炭。
這一片剛才跳得跟心跳一樣,熬不過一個晚上就死了。
這東西剛從一個活物身上掉下來不久。
「這是什麼?」霍青鋒問。
「我也不知道。」成勝把它包進一塊布里,「先放我這兒。」
霍青鋒點頭,起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住。
「你自領一旗,缺人嗎?」
成勝看著他。
「我想進鎮妖司。」霍青鋒轉過身來,「我爹怎麼死的,我要查清楚。府城裡,我誰也不信。」
「你信我?」
「你在生死台上掰我手指的時候,我就信了。」
當天上午,演武場。
霍青鋒右手傷還沒好,用左手提著一把司里庫房領來的尋常長刀。刀是鐵打的,刃口有兩處缺口。
成勝站在他對面,赤手空拳。
「三招。你接得住,就進我的旗。」
霍青鋒沒說話,一刀劈了過來。
左手用刀到底不順,可《斷江刀》的路子還在,刀壓得很實,劈到底時往下一沉,後勁又湧上來。
成勝側身讓過,第二刀緊跟著橫掃過來,他抬臂硬擋,鐵刀在鍛過的骨頭上磕出一串火星。
第三刀,霍青鋒往後退了一步。
成勝沒動。
霍青鋒又退了一步,第二步落地,腰一擰,刀從下往上撩起來。
成勝伸手攥住了刀背。
霍青鋒愣了一下,鬆開了刀柄。
「三招,接住了。」成勝把刀扔還給他。
霍青鋒接住刀,看著他:「這一招你見過了。」
「見過一回。」成勝說,「往後你練出別的,再來跟我打。」
演武場邊上看熱鬧的校尉不少,有人小聲嘀咕:「霍家的人,進他的旗?」
「霍家都抄了,還霍家個屁。」
總旗能自己挑人,一旗定額三十。
成勝挑的頭一個是周大河。在司里幹了二十年校尉的老兵,被他提成了小旗。
周大河拿著小旗的腰牌,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嘴唇動了好幾回,最後只說了一句:「我娘要是還活著,能多吃兩碗飯。」
第二個是馬六,也是小旗。馬六接腰牌的時候手直抖,差點掉在地上。
剩下的名額,成勝讓周大河去挑。周大河挑的都是司里幹了七八年、十幾年還是校尉的人,有那天端酒來的,有放下滷肉就走的,也有在偏廳里笑過他的。
「笑過你的那幾個,我也挑了。」周大河說,「他們笑你,是因為在司里笑別人笑慣了。可他們一個都沒去過霍家的粥棚,也沒收過平安錢。」
成勝點頭:「你挑的,我認。」
黑衣總旗的旗號掛上東院門口那天,二十九個人站成三排。霍青鋒站在最後一排最邊上,素白孝服外面套著一身青錦衣。
下午,成勝去了藏經閣,看第三回《滄溟通脈經》。
魯守閣把錦盒遞給他,在旁邊坐下,沒像前兩回那樣走開。
成勝一張一張往下翻。前兩回記下的四十一張,他閉著眼在身上走一遍,剩下七張,他看得很慢,一張看三遍。
一個時辰到了,魯守閣伸手收書:「記了幾張?」
「四十八張。」
魯守閣把冊子放回錦盒,扣上銅扣,坐著沒動。
「老子守這個閣十一年,三回看完這本的,你是第二個。」
「第一個是誰?」
「死了。」魯守閣拿那隻獨手敲了敲桌面,「他十二正經還沒通滿就去碰任督,想搶在三十歲前進四階。任脈通了,督脈沒通,罡氣卡在背上,人在演武場上炸了。」
他抬頭看著成勝:「十二條一條都不能少,通滿了再碰任督。你還年輕,急什麼。」
「記下了。」
傍晚,成勝帶著周大河和霍青鋒去了北門。
北門外的「善粥」棚還支著,鍋邊坐著錢管事,扇子搖得呼呼響。
他看見成勝身上的黑錦衣,扇子一停,站起來作揖:「成……成總旗,恭喜恭喜。」
「錢管事,霍家倒了,你這粥棚還開著?」
「霍家倒了,粥還得有人施。」錢管事陪著笑,「小人如今給慈幼堂送人。城外無依無靠的娃娃,小人幫著挑一挑,挑好的送進堂里吃飯。」
成勝看著他。
周大河在身後低聲罵了一句。
「前些天,你領人把一個十四歲的姑娘從災民營帶走,賣給百草莊的馮九。」成勝說,「姑娘叫小禾,她娘被你的人打得三天下不了地。」
錢管事的笑容僵住了:「成總旗,那是霍家的事……」
「小禾在宋家後廚,她娘也在。人證我都帶得來。」
錢管事往後退了一步:「小人交了保銀,按律在候審……」
「候審的人又犯了案,保銀作廢,收監再審。」成勝朝周大河抬了抬下巴,「鎮妖司律第四十七條,你沒讀過?」
周大河上去,一把將錢管事按在粥棚的案板上,鐵鏈往脖子上一套。
錢管事拼命掙扎,扯著嗓子喊:「我是給慈幼堂辦事的!你們去問問慈幼堂!」
「那就叫慈幼堂來保你。」
錢管事被拖走了,一路喊著慈幼堂。
一直喊到城門洞,也沒人出來認他。
回城時,成勝路過西市那家茶樓。
二樓窗邊那張棋桌空著,木牌也撤了。
他上樓問店小二。小二認得他,從櫃檯底下摸出一樣東西:「那位老先生前兩天走了,說是棋下夠了,往江上去走走。他留了這個,說要是有個穿錦衣的小哥來問,就交給他。」
是一枚白棋子,圓圓的,邊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
「老先生還說什麼了?」
小二想了想:「說下回再輸,記得多帶十文。」
成勝捏著那枚棋子,笑了一下。
【每日結算】
【今日事件:識物不急於斷,立旗選人,不論出身。上品功法三觀而盡。鎖拿候審再犯之人,不放過一個跑腿的。】
【評定:上】
【獎勵(翻倍):氣血+18(已滿),武學+28(滄溟通脈經+20,破風刀+8),妖力+2】
【氣血:1500/1500】
【氣血已滿。十二正經未通,任督未開,不可衝擊四階。】
【妖力:154】
……
第二天一早,鄭驍的人把一份卷宗送到了東院。
「千戶大人說,成總旗新立旗號,這樁案子正好練練手。」
卷宗上寫的是城北五十里外的白鷺渡。半個月裡,渡船翻了四條,落水二十三人。
成勝往下翻,翻到最後一頁,停住了。
「撈起屍首十九具,身上無傷,腹中無水。」
人掉進河裡淹死,肚子裡會灌滿水。
這十九個人落水之前,就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