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殺水猿
白鷺渡在一條河灣上。
這條河是滄瀾江的一條支流,到了這裡拐個彎,水面寬出一大截,水色發黑。
渡口有一座木棧橋,橋邊拴著七八條烏篷船,岸上二三十戶人家,家家門口曬著漁網。
成勝帶著周大河、馬六、霍青鋒,還有五個校尉,晌午到了渡口。
渡口冷清得很。船都拴著,沒人擺渡。幾個船夫蹲在岸邊抽旱菸,見了一群穿錦衣的人,都站起來往後退。
「鎮妖司辦案。」周大河亮了腰牌,「翻船的事,誰知道?」
沒人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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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缺了門牙的老船夫把菸袋在鞋底磕了磕:「官爺,河神發怒,有啥好查的?」
「河神?」
老船夫往棧橋那頭指了指。橋頭立著一座小廟,半人高,廟裡供著一尊泥塑,青面獠牙,香爐里插滿了香。
廟邊貼著一張告示:
「白鷺渡巡檢司:每船每月敬河神錢一百文,領平安符一張,掛於船頭,可保平安。」
告示底下蓋著巡檢司的印。
成勝回頭看那幾條拴著的船。有的船頭掛著一張黃符,用紅線拴著,有的船頭空著。
「翻的那四條船,」他問,「船頭掛沒掛符?」
老船夫低下頭,又往菸袋裡塞菸絲,塞了半天也沒塞進去。
……
成勝沿著河岸往下遊走。
走出半里地,岸邊的蘆葦叢里擱著一條翻過來的破船,船底朝天,爛了個大洞。
他讓人把船翻過來,船頭空著,沒有符。船幫上釘著一根小木樁,木樁上繫著一截紅布條,褪了色,被水泡得發白。
再往下走,又找到一條,船幫上也繫著紅布條。
馬六湊過來:「這是啥?」
成勝沒回答,開了妖瞳。
那截紅布條上,纏著一絲淡淡的黑氣。
他閉上眼,把聽風術往河面上鋪開。風聲,水聲,蘆葦沙沙響。這些聲音底下,還有一道很慢、很沉的呼吸,從河灣最深的地方傳上來,呼一下,隔很久,再吸一下。
「水底下有東西。」他睜開眼,「三階後期。」
傍晚,一個穿灰袍的小吏帶著兩個差役來到渡口,自稱姓吳,是白鷺渡巡檢。
他對著成勝一揖到底:「下官不知道總旗大人駕到,有失遠迎。翻船的事,下官早就報上去了,河裡有水妖作祟,巡檢司人手少,實在管不過來……」
「河神錢是你收的?」
吳巡檢臉上的笑頓了一下:「那是渡口的老規矩,下官只是代收,錢全拿去修廟上香了。」
「翻的四條船,都沒掛符。」
「那是他們自己不肯敬河神……」
「船幫上的紅布條,也是他們自己系的?」
吳巡檢的臉色變了。
成勝沒再問他,轉身對周大河說:「看住他。」
周大河應了一聲,往吳巡檢身邊一站。
吳巡檢往後縮了縮,強笑道:「總旗大人這是什麼意思?下官是朝廷命官……」
「等河裡那東西撈上來,再跟你說什麼意思。」
入夜,成勝讓人在一條空船上掛了盞燈,船頭空著,不掛符,船幫上系了一截新扯的紅布條。
他一個人坐在船上,把船撐到河灣中間。
月亮被雲遮著,河面黑得像墨。
霍青鋒帶著馬六和幾個校尉守在岸邊,手裡攥著繩子。繩子的另一頭拴在成勝腰上。
「半個時辰沒動靜,就拉。」成勝走之前說。
馬六攥著繩子的手心裡全是汗。
子時前後,船底輕輕一震。
成勝睜開眼。
船身又一震,這回重得多,船頭猛地往下一沉,河水嘩地漫上甲板。一隻手從水裡伸了上來,扒住了船幫。
那隻手黑漆漆的,長著一層濕漉漉的毛,五根指頭又細又長,指甲彎得像鉤子。手背上青筋暴起,用力一扯,整條船往水裡歪去。
成勝一腳踩住船幫,沒讓它翻過去。
水裡探出一個腦袋。腦袋像猴子,臉卻扁得像被拍過,兩隻眼睛又大又圓,泛著綠光。它張開嘴,嘴裡一排細牙,衝著成勝咧開了。
水猿。
它沒撲上來,伸出另一隻手,在成勝胸口點了一下。
成勝覺得胸口一涼,像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一絲。
腹中無水,身上無傷。那十九個人,是被它這樣把氣血抽乾的。
成勝一把攥住那隻手,往上一提。
水猿被他從水裡拽出半截,渾身濕毛滴著水。它尖叫一聲,兩隻腳蹬住船幫,猛地往後一掙。
成勝的手被掙開了,水猿翻身往水裡一紮。
他跟著跳了下去。
河水冰冷,黑得什麼都看不見。
聽風術在水裡不管用,耳朵里只有咕嚕咕嚕的水聲。成勝開了妖瞳,眼前的黑水褪成灰色,一團濃黑的影子正在往河底鑽。
他追了下去。
水猿在水裡比在岸上快得多。它繞到成勝身後,一爪抓在他背上,錦衣連皮帶肉被撕開三道口子,血在水裡散開。
成勝回身一拳砸過去,水太沉,拳頭打出去慢了一半,只擦著水猿的腦袋過去。
水猿又繞到他左邊,伸手往他胸口點。
又一絲氣血被抽走了。
腰上的繩子往上扯了一下,是岸上在問還撐不撐得住。
成勝沒回繩子。
他把《鐵衣功》繃緊,不再追,懸在水裡,任水猿繞著他轉。轉了三圈,水猿又一次撲上來,細長的手指戳向他的心口。
成勝不躲,讓那隻手戳了上來。
手指戳進皮肉,一股寒氣往裡鑽,開始抽他的氣血。
成勝左手一把扣住水猿的手腕,右手攥拳。妖瞳里,水猿的黑氣全匯在它那張扁臉底下,就在鼻樑後面。
崩山拳,三重勁壓進一拳。
拳頭在水裡慢,可他和水猿之間只隔著一隻胳膊的距離。
這一拳砸在水猿的扁臉上。第一重勁砸碎了鼻樑,第二重勁打穿了骨頭,第三重勁轟在那團黑氣上。
河底轟的一聲悶響,水面上鼓起一個大泡。
岸上的馬六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成……成總旗!」
霍青鋒一把攥緊繩子:「拉!」
成勝被拖上岸,渾身濕透,左手還攥著水猿的胳膊,把那一整具濕漉漉的屍首拖了上來。
岸邊圍了一圈人,渡口的船夫們也來了,舉著火把,看著地上那東西,誰都不敢上前。
成勝靠著一塊石頭坐下,按住心口:「煉。」
金光從衣襟底下透出來,一縷縷纏上水猿的屍首。
【斬殺三階後期妖魔:水猿】
【煉化:氣血已滿,餘力沖脈。通脈:十條→十一條。妖力+5】
一條新的經脈被沖開,胸口一陣劇痛,隨後那股被水猿抽走的寒意也散了。
【每日結算】
【今日事件:初領一旗,不貪功冒進。以身作餌,入水斬三階後期水猿,識破巡檢勾連。】
【評定:上】
【獎勵(翻倍):氣血+20(已滿),武學+28(崩山拳+12,鐵衣功+10,踏浪步+6),妖力+2】
【境界:三階武者·通脈(中期)】
【氣血:1500/1500】
【妖力:161】
……
天快亮時,周大河把吳巡檢押到了河邊。
吳巡檢看見地上那具水猿的屍首,腿一軟跪了下去。
「下官……下官也是被逼的!」他磕著頭說,「那東西去年秋天就在河灣里了,先是吃雞吃鴨,後來開始拖人。下官報上去,府城說人手不夠,讓下官自己想辦法……」
「你想的辦法,就是收河神錢?」
吳巡檢不敢抬頭:「交了錢的船,下官就不系布條,它就不碰……沒交的,下官就……」
岸邊的人群里,一個婦人尖叫一聲撲了上來,被兩個船夫死死拉住。
「我男人交了錢的!他就晚交了三天!三天!」
吳巡檢把頭埋得更低了。
成勝看著他,過了一會兒,對周大河說:「鎖了,押回府城。」
吳巡檢被拖走時,那個婦人癱坐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氣。缺門牙的老船夫走過去,把她扶起來,回頭朝成勝這邊看了一眼,什麼都沒說。
橋頭那座小廟裡,香爐上的香還在燒。
霍青鋒走過去,一腳把那尊泥塑踹了個粉碎。
天亮以後,成勝又下了一回水。
水猿的巢在河灣最深的地方,是河底一個塌了半邊的石洞。洞裡堆滿了骨頭,有人的,有牛羊的,層層疊疊,被水泡得發白。
他一樣一樣往外撈,撈到最底下,手指碰到一塊硬邦邦的東西。
那是一塊腰牌,鏽得發黑,邊上缺了一個角。
他浮上水面,爬上棧橋,坐在橋板上,用袖子把腰牌上的鏽一點點擦掉。
鏽底下露出銀色。是一塊銀牌。
正面刻著兩個字:鎮妖。
背面也刻了字,鏽蝕了大半,他湊近了看,一個字一個字地認出來:
「臨江鎮妖司,百戶,江。」
最底下還有一行小字,是年份,算起來是十年前。
成勝捏著這塊腰牌,坐在橋板上,很久沒動。
宋懷山說過,臨江那塊碑,守碑的人家姓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