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不平刀
成勝解開麻繩,把裹布一層層揭開,裡面是一把刀。
刀鞘是黑木的,沒上漆,摸上去有一層溫潤的包漿。刀柄纏著牛皮繩,繩子磨得發亮,握上去正好填滿掌心。
他把刀拔出半尺。
刀身烏沉沉的,一點光都不反,油燈照上去像照進了一潭深水。刀背很厚,刀刃卻只有一線白,細得像頭髮絲。護手底下刻著兩個筆畫古拙的小字:
不平。
在灰撲撲的視野里,這把刀還是灰的,沒有紅光,也沒有黑氣,什麼都看不出來。
他把刀全拔出來掂了掂,比庫房那把重了一倍還多,重心卻壓在離刀柄一掌遠的地方,揮起來不墜手。
「這刀叫不平。」老頭坐回板凳上,「打它的人說,世上不平的事太多,一把刀斬不完,能斬一件是一件。」
「打刀的人呢?」
「死了好些年了。」老頭端起酒葫蘆喝了一口,「刀放在我那兒落了層灰。刀這東西,擱著就是一塊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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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從袖子裡摸出一本冊子,比守心的那本厚些,封皮是青布的,寫著三個字:不平刀。
「刀叫不平,刀譜也叫不平。」老頭把冊子扔給他,「前頭三式你先練,後頭的等練出門道再看,看早了傷自己。」
成勝翻開,第一頁只有一行字:刀有三重,斬形,斬氣,斬意。
再往後翻,第一式叫「起」,第二式叫「落」,第三式叫「平」,每一式只有寥寥幾句話和一張圖。
成勝合上冊子,看著老頭:「這刀太貴重了。」
「貴重?」老頭笑了,「一塊鐵,一本破書,值什麼。你要是心裡過意不去,下回見面多輸我兩局。」
……
天快亮時,老頭把成勝叫到了船頭。
江面上飄著一層薄霧,兩岸的山影黑黢黢的。老頭找船工借了一根撐船的竹竿,握在手裡當刀使。
「第一式,起。」
他沒擺架子,竹竿從下往上一挑。
這一下很慢,竹竿從哪兒起、在哪兒停都看得清清楚楚。可竹竿挑起來的時候,船頭那片霧裂開一道口子,一直裂到十幾丈外的江面上,好半天才合攏。
成勝站在後面,後背一陣發涼。
「你來。」
成勝握著不平刀,照著刀譜上的圖從下往上一撩。刀風呼地一響,船舷邊的燈籠晃了一下。
「勁用錯了。」老頭說,「你這是拿胳膊揮刀。起,是從腳底起,過腰,過肩,最後才到刀上。刀是最後一節,你卻當第一節使。」
成勝想了想,紮下猛虎樁,把勁從腳底提上來,一路送到刀尖,又撩了一刀。
這一刀沒有風聲。刀尖划過的地方,霧氣往兩邊分開一尺多寬,過了一會兒才慢慢合上。
老頭點點頭,把竹竿還給船工。
「比你下棋強。」
日頭出來時,客船在一個小渡口靠了岸。
渡口小得可憐,只有一塊石板伸進江里,岸上一棵老柳樹,樹下一間塌了半邊的茅棚,四周連個人影都沒有。
老頭拎著釣竿和酒葫蘆跳上了石板。
「老先生不去臨江了?」成勝站在船舷邊問。
「老朋友不在家,不去了。」
船工解開纜繩,船身慢慢離岸。
老頭站在柳樹底下看著江水,忽然念了兩句:
「西南有山不記名,樵人一局到天明。」
成勝問:「後頭呢?」
「後兩句還沒想好。」老頭沖他擺擺手,「想好了再說給你聽。」
船順流而下,柳樹和茅棚越來越小。成勝再回頭看時,石板上已經沒有人了。
周大河湊過來,望著那個空渡口直撓頭:「這老頭到底什麼來路?」
成勝握著刀柄,搖了搖頭。
午後,船到了臨江。
臨江城沿著滄瀾江鋪開,城牆一半修在水裡。碼頭比府城南門的大出三倍,桅杆密得像一片林子,漕船、貨船、漁船擠在一起,船工的號子從這頭喊到那頭。
成勝一行下了船,順著碼頭往城裡走。
碼頭上全是人。一群光著膀子的縴夫拉著粗繩,一步一步把一條滿載的漕船往岸上拽,背上勒出一道道血印。走在最後的那個縴夫腳下一滑,整個人栽進了江里。
江水打著旋,他撲騰兩下就沒了影子。
岸上的人看了一眼,前頭的縴夫沒停步,繩子照樣往上拽。一個工頭模樣的人拿鞭子抽了一下空出來的位置:「補人!快補人!」
馬上有個瘦漢子擠上去接過那段繩子,扛上了肩。
周大河看著江面,嘴唇動了動,什麼也沒說。
再往前走,碼頭邊插著一排草標。草標插在人身上,插在頭髮里。一個男人蹲在地上,身邊站著個七八歲的男孩,頭上插著一根稻草,臉洗得很乾淨。
「小哥,看看?」男人見他們過來,站起身搓著手,「三錢銀子,能幹活,吃得少。」
男孩抬頭看著成勝,一聲不吭。
成勝蹲下來問他:「你叫什麼?」
「二狗。」
成勝站起來,摸出二兩碎銀塞進男人手裡:「孩子你帶回去。」
男人捧著銀子愣了好一會兒,撲通跪下磕了個頭,拉著孩子走了。
旁邊一個抽旱菸的縴夫望著兩人的背影,吐了口煙:「官爺心好。他家裡還有四個,二兩銀子吃一個月,下個月他還得來。」
成勝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霍青鋒走到那縴夫面前,掏出一塊碎銀扔過去:「剛才掉下去那個,家在哪兒?」
縴夫接住銀子愣了愣:「城南魚市後頭,他婆娘在那兒殺魚。」
霍青鋒把送銀子的事交代給一個校尉,轉身跟了上來,一路沒再開口。
臨江鎮妖司在城西,是座三層木樓,比青城那座還舊。
百戶叫孟滄,四十來歲,臉黑,嗓門大。他拿著成勝的手令看了好一陣,才咧嘴一笑:
「府城派人來了?好啊。顧家那七條船,咱們查了半個月,連條魚都沒撈上來,成總旗來得正好。」
嘴上客氣,卻連座都沒讓。
成勝也沒坐:「船沉在哪兒?」
「都在城東二十里的回龍灣。那地方水深,底下全是暗流,撈不上來。」孟滄說,「依我看,就是船老大貪快,夜裡搶水路撞了暗礁。顧家非說是水妖,咱們也沒辦法。」
「臨江往年鬧水妖嗎?」
孟滄臉上的笑僵了一下:「哪年不鬧?臨江靠水吃水,水妖跟地里的耗子一樣,打不完。」
成勝點點頭,沒再問。
出門時,他借著轉身的工夫開了妖瞳,掃了孟滄一眼。孟滄身上的紅光底下纏著兩縷暗紅的細絲,很淡。
驛館就在碼頭邊,兩層小樓,推開窗就是江。
當天夜裡,成勝照著守心的法子坐在床上,把心裡的東西過了一遍。
心裡像一口井,井底沉著很多東西:成彪的獰笑,血蛭的圓嘴,狼王金黃的眼睛,三尾狐的笑,江鼉滿嘴的黃牙。他一樣一樣照過去,不去碰,也不去趕,看著它們在井底慢慢沉下去,直到看不見。
過完一遍,已經快到子時,左臂骨頭裡那股癢徹底沒了。
【每日結算】
【今日事件:得刀而知敬,一觀一試,初窺不平刀起式。碼頭見不平之事,能救一個是一個。】
【評定:上】
【獎勵(翻倍):氣血+18(已滿),武學+40(不平刀+20,守心訣+12,踏浪步+8),妖力+3】
【武學:不平刀:20/300(入門),守心訣:12/100(入門)】
【妖力:177】
【周結算:6/7】
成勝把不平刀擱在枕邊,躺下睡了。
丑時,一陣極輕的響動把他驚醒。
窗戶開了一條縫,江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油燈直晃。桌上那塊用布包著的銀牌不見了。
成勝翻身下床,從窗口跳了出去。
樓下碼頭上,一道瘦小的影子貼著貨堆往江邊跑,跑得很快,腳步輕得連聽風術都只捉到一點點。
成勝追了上去。
那人跑到江邊,回頭看了他一眼。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眼睛。
接著那人縱身一躍,扎進黑沉沉的江水,水面只濺起一朵小浪花。
成勝追到江邊,開了妖瞳往水裡看。
一盞茶的工夫過去,江面上什麼都沒浮上來。妖瞳里,那團淡淡的紅光貼著江底一直往城東遊,越游越遠,一口氣都沒換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