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活不下去
長平縣,縣衙。
此刻大堂內坐滿了人。
縣令、縣丞、縣尉、主簿、巡檢、典史、學官、醫官……
一縣能到的主要官員,今天全到了,就為了商量一件事兒。
加稅!
雖然政令已經發了下去,但那是朝廷的命令,不管能不能幹好,先不說。
但要是不干,他們肯定會背責。
縣令不好過,其他人自然也不會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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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位,一年三十左右,面容清瘦的縣令周道安率先開口道。
「諸位,牢騷話就不說了,長平乾旱已是第三個年頭,前面兩年繳的稅越來越少,今年不僅沒有減稅,反而還加稅,這稅……我估計八成是收不上來,各位都談一談,我們該如何辦?」
在場眾人自然早就知道了這消息,有的人焦急,有的人卻是面上焦急,心裡早就雲遊山外,不知道想什麼去了。
就如醫官、學官,他們不過從八品小吏。
跟徵稅這工作八竿子打不著關係。
來,不過聽聽罷了。
回去,還是繼續干他們自己的活兒。
「大人,稅要收,但是只盯著哪些泥腿子,不然上面交不了差,這下面……恐怕也得出事兒。」四把手主簿孫望之環視一圈,見無人開口,道。
「孫主簿此言有理,不過你有什麼好辦法?」周道安眼神閃過一絲意外,沒想到平常少有開口的孫望之今天第一個回他的話。
孫望之看了一眼縣丞位置,像是下定某種決心,乾脆開口道:
「大人,以我們長平縣為例,今年夏日雖然有過幾場雨,但各地糧食減產的厲害,能有往日正常年景六成收入就已經是老天開眼!」
「六成,還要加稅,哪些泥腿子別說明年的糧,便是今年過冬的糧估計都存不住。」
「沒糧,他們必然逃荒,到時候縣衙庫里的糧能養多少人?」
「縣裡也沒糧,有人會死,但哪些青壯肯定能活下來,卻又沒活路,便只能反,那時候才是最麻煩的。」
此話一出,在場眾人全都默默點頭,孫望之分析的很對。
「糧只有那麼多,又要滿足上面的要求,那……只能犧牲一部分人的利益了!」說罷,孫望之靜靜的喝了一口茶!
周道安聽完,眉頭幾乎蹙到一起。
他聽明白了,意思是有人要將哪些百姓拿不出的糧補上。
可,該讓誰來補?
他們來補?
長平縣五萬多人,一人十斤戍關稅,總的便是五十萬斤糧!
一石一百斤。
也就是五千石糧食。
再加上其他稅估計也收不齊,起碼要補兩萬石糧。
兩百萬斤!!!
這麼多糧,從哪裡來補?
見周道安猶豫,孫望之繼續開口道:
「大人!破釜沉舟,方可有機會破此局!」
……
另一頭,槐山村。
一眾村民群情激憤,現在也不管什麼縣城裡來的官老爺了,一個勁地往前擠。
朝廷根本不給他們留活路!
眼看村民都朝自己衝來,楊忠心裡一慌,這場面他之前也遇到了數次。
那些個村里聽到不僅沒有減稅,反而還要加稅的時候都是這幅表情!
「陳里正,你不管管你們村的人?」楊忠臉色陰沉地朝陳繼盧呵斥道。
陳繼盧嘴角猛抽,此人怎麼如此不要臉?
不用他的時候對他是呼來喝去,現在遇到事兒了,又要讓他頂在前面?
但他也沒辦法,他這裡正說得好聽是個官,實際不過是下面跑腿的。
人家一句話就能給他撤了!
「你們想幹什麼?衝撞官府,那是要被拉去蹲大牢的!」陳繼盧身上氣勢一變,當了這麼些年裡正,怎麼對付這些泥腿子他很有一套。
「林山,你手裡拿著石頭想幹什麼?你不想想你老娘,你要是蹲大牢了你老娘怎麼辦?」
「還有你王浩,你不想想你妹妹,你要是蹲大牢,你妹妹還有人敢娶嗎?」
「還有你你……」
在陳繼盧的威脅下,眾人終於理智了一點,沒有真的動手,但是看向楊忠的眼神已經變了。
當你不想底層人活的時候,底層人會爆發你絕想不到的力量。
他們,本來就已經沒有退路,是真敢拼命的。
楊忠也知道此地不能多待,事情也已說完,起身便要走。
「陳繼盧,五日後縣衙會派人來收糧,希望你……好好做事兒,不要讓上面失望!」
林陽被人群推搡著,全程沒有說話,但他清楚……這事兒可不是簡單宣讀一個縣衙文書就能解決的。
「不能讓他走了!」
不知道誰喊了一句,人群再次變得激動起來,但是楊忠早就已經帶著人溜到廣場邊緣。
「啊!」
不知是誰丟了一塊石頭,精準砸在楊忠手臂上,痛得他齜牙咧嘴。
「刁民,都是一群刁民!」
「要是五日後交不出稅,全部押去蹲大牢!」
剛罵兩聲,發現自己根本鎮不住激動的村民,顧不上疼痛,趕緊翻身上馬,帶著小廝一溜煙地跑了,頭也不敢回。
看到楊忠跑了,村民心中怒火卻是難消。
「怎麼辦?要是按今天這麼個交法,我們全家都得餓死!」有人終於忍不住,崩潰大哭道。
「對啊,我剛剛算了一下,我竟然要交八石六斗的稅!」(統一:一旦等於十斗等於一百升等於一百斤)
「你那算少的,我們家四丁,要交十石三升!我的天,這還不如直接要我的命算了。」
「你們有我慘?我家竟然要交十五石!不交,這稅我是交不了一點!」
聽到有人竟然要交十五石,其他人都倒吸一口涼氣,這也太多了些。
林陽滿臉凝重的走到林虎成旁邊,問道:
「爹,按這麼算,我們家今年要交多少稅?」
林虎成臉上多了一絲疲憊,之前明明看著有希望的日子,一下子又變得暗淡下來。
「三丁、一女、兩個孩子,一共七石二斗!」
「田地十八畝,田賦便是一石!」
「免徭役,三石!」
「其它雜稅約一石五斗!」
「這還加了戍關稅,我們家就是六斗!」
「還有獵戶稅、布稅。」
「算下來,咱們家今年要交的稅一共十三石三斗,外加二兩獵戶稅!」
十三石三斗!!!
聽到這個數字的時候,林陽差點沒一口氣背過去,怎麼會這麼多?
暴政!
暴政啊!
這根本是不讓人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