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做填房
京城,酷暑難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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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庭雲提著裝著綠豆湯的食盒,立在長廊之下,過往的婢女時不時向她投來目光,或同情或嘲諷或探究。
誰能想到府上金尊玉貴的小姐,竟然是假的!竟是個奴婢的女兒!
孟庭雲盯著眼前的門,目不斜視。
這十來天,她早已習慣了這些人的目光。
她不在乎。
此刻,她只想見自己的母親。
熱氣一陣一陣拍打在身上,身上的小衫早已濕透。
紫棠看著自家小姐愈發慘白的臉,不由心疼地勸道:「小姐,我們每日都來這等,夫人就是不見我們。今日天氣不好,不若我們明日再來?」
孟庭雲咬了咬唇,沒說話,滿是希翼的目光落在那扇關閉的門上。
母親當真不想見她嗎?
孟庭雲垂下眼帘,美麗的眉眼間籠罩著淡淡的憂愁。
突然,門從裡面被打開。
一個十五六歲,梳著雙丫垂髻,與她一般大的姑娘從裡面走了出來。
那姑娘一出來,滿身的怨氣。
是沈蘭,孟家真正的千金。
孟庭雲帶著期待的目光一點一點暗下去。
半個月前,沈蘭上門,說自己是真正的孟家小姐,揭露了當年一樁秘辛。
十六年前,孟家婢女為了榮華富貴,將自己的女兒和孟家小姐掉包,後來婢女重病,心懷愧疚,臨終前告訴了沈蘭真相。
沈蘭的養父想將沈蘭賣進青樓,沈蘭拼死反抗,從那個家裡逃脫出來,找上了侯府。
那日的情景,孟庭雲時至今日,猶記於心。
沈蘭一身粗布衣衫,頭髮凌亂,立在正廳中央。
見到她,滿臉悲憤,指著她的鼻子,大聲道:「你就是個冒牌貨!」
孟母當時就暈死過去。
探查真相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孟父孟母長相均平庸,偏偏就生了一個花容月貌,名動京城的孟庭雲,這本就讓人稀奇。
這些年,有不少人在背後嚼舌根,說孟母懷孕的日子蹊蹺,說孟母是上了寺廟才有了孩子,懷疑孟庭雲的生父。
孟母心中一直有這根刺,這些年孟庭雲也因此受了母親的許多冷落。
當沈蘭找上門的那一刻,孟母一下子信了大半。
沈蘭有一張和孟母像八分的平淡臉。
時至今日,孟庭雲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是好。
她的命運在身份被拆穿的那一刻,就如同浮萍一般,漂泊不定。
沈蘭看見孟庭雲的那一刻,冷哼了一聲。
她走上前,揮了揮手,故意打翻了孟庭蘭手中的食盒。
那食盒掉在地上,發出一記悶聲。
孟庭雲看了一眼沈蘭,隨即垂下眼帘,手指攥緊手中的帕子。
於情於理,她都不該和沈蘭計較什麼。
她低下身子,默默地撿起食盒,剛撿到一半,沈蘭一腳踢開那個食盒,力道之大,直接把孟庭雲也掀倒在地。
孟庭雲手掌撐在地上,地上的碎片劃破她的掌心,鮮紅的血點點染在地上。
紫棠驚呼:「小姐!」
紫棠想理論,被孟庭雲一把按住。
孟庭雲仰著頭看向沈蘭,眼裡帶著悲哀:「我想見母親。」
沈蘭冷嗤一聲,隨即眸里浮上一層幸災樂禍。
「那是你的母親嗎?你就亂叫。」
「野雞就是野雞,就算穿了好衣裳也是野雞。」
沈蘭這話說得格外粗魯。
「你這隻野雞,就該滾出去,回到你的野雞窩裡去。」
紫棠一邊將孟庭雲扶了起來,一邊為小姐抱不屈,「夫人和老爺都沒有要趕走小姐。」
沈蘭小臉一沉,抱胸,擲地有聲道:「我一定會讓母親把你趕出府。」
「你就應該在外面乞討,吃遍我吃過的苦。」
說著,她的繡花鞋狠狠踩在食盒之上,用力碾壓。
那個食盒瞬間稀爛。
後面的門帘被人掀起,韓嬤嬤從裡面走了出來,剛剛外面的動靜不小,裡面的人不可能沒聽到。
但韓嬤嬤瞥了一眼地上摔碎的碗,朝著旁邊其他婢女,語氣不悅道:「還不趕快收拾掉,難道還留著髒東西在這,髒了夫人的眼嗎?」
孟庭雲面上幾分苦澀。
綠豆湯是她帶來的,在母親眼裡,髒東西是綠豆湯,也是她。
韓嬤嬤看著綠豆湯被收拾乾淨,這才慢悠悠看向孟庭雲,面色冷漠道:「雲小姐,夫人讓你進去。」
一聽到母親終於願意見自己,孟庭雲面色一喜,慌亂地把染血的手藏在袖子中,努力平復心緒,跟著韓嬤嬤進去。
紫棠跟著要進去,韓嬤嬤攔在門口,「夫人只見雲小姐一人。」
孟庭雲緩緩走進室內,每走近一步,心中愈發不安。
母親會怎麼處置她?真的會如沈蘭所說,將她趕出府嗎?
母親當真……對她沒有半分感情嗎……
徹底看到母親的那一刻,孟庭雲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呼吸不上來了。
室內一如往常布置,孟母半歪在榻上,面容憔悴。
孟庭雲看著她,帶著眷顧與期待。
那畢竟是她叫了十六年的母親,依賴的,眷顧的母親,哪怕母親因為這些年的謠言對她多有苛求。
可等孟母把視線向她移來時,孟庭雲猝然低下頭,盯著自己的繡花鞋,有些不敢看自己的母親。
她像個罪人,等待母親的審判。
許久,孟母的聲音響起。
「蘭兒不想你留在府上,她想要你出府去。」
意料之中的事情,孟庭雲的心沉了沉,手掌的疼愈發明顯。
沈蘭回府後幾次鬧著要讓庭雲走。
事到如今,孟母是不會為了一個假女兒傷了真女兒的心。
她想起自己親生女兒在外面受的苦,心腸冷硬了起來。
「你是怎麼想的?」
孟庭雲知道孟母的難處,她深呼一口氣,忍著想要落淚的衝動,看向孟母,「母親,我願意……」
孟母怒斥:「不要叫我母親!你的生母是那個粗鄙的奴婢!」
孟庭雲被吼得發懵,怔怔地看向孟母。
眼裡的淚搖搖欲墜。
可她越這樣,孟母越是恨。
恨極了她長了一張漂亮臉蛋,害自己這些年被人誤會偷人,更恨她鳩占鵲巢,霸占屬於自己女兒的榮華富貴。
孟母撇過臉,不再看向孟庭雲。
「我現在給你兩個選擇。」
「要麼出府,回到自己本家,自此我們沒有任何糾葛。」
「要麼你嫁給王員外做填房。」
二者選擇,都是火坑。
孟庭雲面上閃過不可置信,不明白孟母為何如此狠心,她臉上染上悲傷的神色,伸出手想要拉住母親的衣角。
像小時候那般,每次拉著母親的衣角撒嬌討饒。
可孟母揮了揮衣袖,冷臉瞧著她,語氣生冷。
「孟庭雲,孟家對你算是仁至義盡了,你不要太過貪心。」
貪心?是她貪心嗎?
手心上的血在月白色的衣袖上印出很大的血跡。
——
京城的天說變就變,剛剛還是艷陽高照,轉眼已是陰雲密布。
紫棠想給孟庭雲撐傘,她搖搖頭,拒絕了。
「紫棠,讓我一個人走走。」
孟庭雲走在院子裡,失魂落魄。
往後的路該如何走,她竟是一點不知。
沈蘭的養父,她的親生父親,不是個善茬。回了本家,那無疑是跳進火坑裡。
可是嫁人呢,王員外年過四十,都可以做她的父親。
說回來說回去,一個身份作假的千金又能說到什麼好親事?
大雍王朝律法,無夫無子無兄的女子是無法自立門戶的。
天大地大,已是無她容身之處。
天上飄起了小雨,孟庭雲渾然不避讓,就這樣走著,全身濕透,不知覺中撞到一人,差點往後摔倒。
一雙強勁有力的臂膀挽住她的細腰,穩穩地扶住她。
她抬眼,就見到一雙深沉的沒有一絲溫度的眼眸。
男人一襲絳色官袍,眉眼清俊,氣場壓得很低,周身帶著常年身居高位的威嚴與疏離。
這樣的距離太過近了。
近到孟庭雲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
孟庭雲心頭一跳,隨即慌亂地站直身子,福了一禮,「表兄。」
謝清宴眯起眼睛,目光淡淡,帶著審視的意味。
雨水浸濕她的衣衫,勾勒出柔軟的曲線。
脖頸纖細,宛若白玉。
他想起前段日子,孟庭雲出府遊玩,無意間驚落了頭頂的幃帽,容貌被幾個世家公子所見。
自此,謝家出嫦娥的名聲就在京城傳來。
這名聲傳出去,甚至還驚動了宮裡的人,前幾日在東宮當差,連太子都向他詢問。
「景和,聽聞你有一表妹,貌若嫦娥,不知孤往後能否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