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連怨都不能怨
謝杜兩家聯姻的事，在京城掀起不小的波瀾。
杜家是從杜將軍這代才開始發家的。
這杜將軍原是草莽出身，家裡往上數幾代貧民，因家中太貧困，飯都吃不起，這才投身軍營，想找條活路。
也道他是走大運，剛好碰上還是四皇子的皇帝，跟隨皇帝做事，發了家，在京城撈了一個二品官員的官職。
杜將軍的妹妹早年就跟了皇帝，皇帝登基以後，封了一個嬪位，深受寵愛。
杜家看似富貴風光，但杜將軍膝下就三女，杜嬪跟了皇帝多年，也沒有生下一位皇子。
這份榮光搖搖欲墜。
京城世家底蘊深厚，多是看不起這樣的人家。
謝清宴竟然願意和這樣的人家攀親，也驚了京城一眾人。
謝清宴卻有自己的考量，杜將軍和杜嬪無家族根基，卻能深受當今皇帝的信任，又能在皇子之爭保持低調的態度，足以見得這杜家不簡單。
杜將軍看到謝清宴送的禮，樣樣齊全，喜不自勝。
忙叫下人將這些禮送到二小姐的院子裡。
杜寶雪見到那一箱一箱的禮，帕子都快被她絞斷了，這才剛上門提親就備了那麼多禮，要是等正式下聘，那得有多少禮！
她跺跺腳，乾脆眼不見心為淨，自己回了屋。
不久，杜成君的婢女送了一件毛草皮過來，說是二小姐想與姐妹分享。
杜寶雪氣得將那毛草皮扔到地上，跺了好幾腳。
「我才不稀罕她的東西！」
謝清宴跳過她這個未出閣的杜家長女，直接和次女提親，擺明就是看不上自己，看上杜成君那種惺惺作態的人！
杜寶雪氣不過，拿了剪刀，將那塊皮草剪成好幾塊才肯罷休。
婢女回去稟告，面露苦色。
杜成君淡定許多，還寬慰婢女道：「大姐姐許是心情不好。」
婢女心裡道，同是一個母親生的，怎麼偏偏二小姐這般通情達理。
杜成君微笑，她的這位大姐姐向來蠢笨，不過沒有大姐姐的襯托，又怎麼能顯得她賢良呢？
——
杜成君聘了一處園子，想要辦個宴會，邀請京城眾多姐妹。
不同於上次秋日宴那般盛大，這次詩會只有一些年齡相近的貴女們。
杜成君給孟庭雲和孟庭蘭送了請帖。
孟庭雲收到請帖時，心下覺得奇怪。
她與杜成君不熟，僅有兩次見面，並且她之前被母親管著，甚少出席這些貴女圈的聚會。
乍然收到請帖，她下意識想要拒絕。
送請帖的人卻道：「我家小姐特別希望孟小姐能來。」
孟庭雲面露為難之色。
另一邊，孟庭蘭因為這邀請，與孟母發生了激烈的爭吵。
孟母不想讓孟庭蘭去，理由是快定親了，要她在家好好學規矩。
孟庭蘭卻聽出孟母的話外之音，無非是怕自己一個人去，給她丟臉了。
「既然嫌我丟臉，當初為什麼還要認我！你總是怪這個怪那個，那你呢，你的親生女兒在你眼底被調包，你為什麼認不出你的女兒！」
「如果你能善待我娘……」
「不要跟我說芙蓉那個賤人！她不是你的母親！」孟母失聲尖叫。
孟庭蘭一字一字道：「她不是賤人，她從來都不會嫌棄我……」
孟母厲聲道：「你還惦記她，要不是因為她，我們母女也不會分離！不許再提她！」
孟庭蘭眼裡的淚驀地落下。
是啊，要不是她，自己應該過著富貴日子。她該恨著她的……就像她剛回來的時候，恨孟庭雲那樣。
跟著孟母一起恨。
但是恨一個人，好難好難。
孟庭蘭哭著跑開了。
孟母到底心疼孟庭蘭，答應了她，讓她去宴會。
——
宴會那天，孟母特地送孟庭蘭上了馬車，怕她冷，為她攏了攏斗篷，反覆叮囑她，讓她跟著孟庭雲，不要亂走。
孟庭蘭隨意地點頭答應。
孟母從身後的婢女手上拿了一個暖爐，遞給孟庭蘭。
「天冷，留著暖手。」
孟庭蘭接過暖爐，頭也不回地上了馬車。
孟母嘆氣，轉身帶著婢女離開。
竟是吝嗇到一個眼神都不願意給孟庭雲。
孟庭雲立在門口，秋風肆意吹在身上，冷得全身發僵。
紫棠擔憂地看向孟庭雲，「小姐……」
孟庭雲垂眸，淡淡道：「走吧。」
一路上，孟庭蘭與孟庭雲都很安靜。
等快到園子那，孟庭蘭忽然道：「如果我有得選，我寧願不要這富貴日子，也想要我娘活著。」
她目光落在孟庭雲身上，有怨懟也有悲傷。
「她一定待你很好。」孟庭雲道。
「對，這世上她對我很好。」孟庭蘭驕傲道。
孟庭雲又道：「她臨終前可有托你給我帶什麼話？」
孟庭蘭表情一僵。
顯然是沒有的。
孟庭雲低頭苦笑，其實這話早該問得，只是怕自討苦吃。
如今看來，確實是自討苦吃。
她都能想像她的那位母親如何憂心地看著孟庭蘭，如何叮囑關心孟庭蘭，想來和侯府的這位母親一樣。
她愛她嗎？如果不愛，怎麼願意頂著那麼大風險，冒死交換嬰兒，讓她生在富貴窩裡。但如果愛，為什麼不願意死守這個秘密，還是讓孟庭蘭找上侯府，至死都沒有給她留下隻言片語。
她的那位母親就沒想過，這個秘密被揭穿，她會受到怎麼樣的下場嗎？
但凡孟母狠心點，謝清宴不願意護她，此時她就很可能代替孟庭蘭，被親生父親賣進青樓。
她知道的，只是在孟庭蘭和孟庭雲之間，選了孟庭蘭。
侯府的母親，在孟庭蘭與孟庭雲之間，也選了孟庭蘭。
偏偏她連怨都不能怨，有一絲怨懟，那就是不知好歹。
孟庭蘭和母親能理直氣壯恨她，連她自己都恨自己，為什麼要占了別人的富貴日子。
而那個罪魁禍首已經死了，她連質問的機會都沒有。
這樣糾結複雜的念想，孟庭雲不敢想了。
一想就覺得撕心裂肺地疼，疼得輾轉難眠。
——
馬車行到一處園子門口，下人幫忙搭凳子掀帘子。
杜成君選的園子不大，但勝在精巧，小橋流水，亭台錯落，花木掩映，草木、流水、亭台相映成趣，一步一景別有一番風味。
孟庭雲和孟庭蘭被領著，穿過幽深走廊，到了席面上。
席面上早已聚齊了不少貴女。
只是奇怪，坐主席的人不是杜成君，而是杜寶雪。
杜寶雪一襲艷紅石榴裙，高高梳著髮髻，上面堆滿金釵、珠花，格外張揚。
杜成君坐在一側，一襲白裙，髮髻上只簪著幾朵淡粉色的珠花，很是素淨，卻襯得她面容姣好，氣質出塵。
她看到孟庭雲和孟庭蘭，忙起身迎接，「兩位妹妹來了。」
孟庭雲行禮，「杜小姐。」
杜成君巧笑，「很快就要成一家人了，往後叫我杜姐姐就好。」
杜寶雪看著杜成君那副樣子，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杜成君為了嫁給謝清宴，連這種便宜表妹都要討好。
她睨了一眼身旁的孟香月，「香月，你的堂妹們來了，怎麼不去迎一下？」
孟香月嫌惡地看了他們兩人。
杜成君將那兩人領到孟香月這邊，「聽說庭蘭妹妹自小在祖母家長大，香月姐姐應該與庭蘭妹妹很相熟吧。」
孟香月上下打量著孟庭蘭，剛想說誰和這樣的土包子熟悉，一旁的孟香心按住姐姐，微笑道：「蘭姐姐自小和祖母住一起，祖母身子不好，又喜靜，我們在府上不大碰面。」
孟香心這話圓了她們之間的陌生關係。
杜成君眼波流轉，意味深長道：「那真是巧。」
孟香心又對著孟庭雲和孟庭蘭道：「雲姐姐，蘭姐姐，你們來我這邊坐。」
「你們孟家姊妹坐在一起，那自然好。」杜成君笑道。
孟香月不滿地看著孟庭雲和孟庭蘭落座在自己的身旁，瞪了孟香心一眼，那眼神在說：要你假好心。
孟香心在孟香月耳邊輕聲道：「來之前，母親道不要惹事。」
孟家真假千金的事情真要鬧大，對他們孟家姑娘沒有半分好處。
孟香月自然知道其中厲害，嘟著嘴，沒說話。
孟庭雲坐下，杜成君又朝她這邊看了一下，朝她露出很親和的笑容。
孟庭雲點頭，微笑回對。
她總覺得，這個杜二小姐沒這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