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怎麼懷孕了還來相親?」
「女同志,你怎麼懷孕了還來相親?」
林姝棠晃了晃正嗡嗡響的腦袋,抬頭看向對面的人。
一個穿著深綠色制服的中年女人,正鄙夷地打量著她:「我看了那麼多年婦科,是不是懷孕我一眼就能認出來!」
女人抬手指了指頭頂「象嶼市駐港軍士慶賀97回歸聯誼會」的橫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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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兒是給優秀的年輕軍官相看對象的!你這種亂搞男女關係的破鞋,別來禍禍保家衛國的軍人,成嗎?」
林姝棠腦袋再次眩暈起來,大量記憶湧進她的腦海。
97年她高中剛畢業,身為服裝廠廠長的父親離世,某夜她意識不清,和對象顏陌發生了關係。
結果一個月後她發現自己懷孕了,倉促之間答應了顏陌的求婚,放棄了自己的大學夢。
顏陌的妹妹顏芳心思歹毒,故意把她騙到和服裝廠有合作的駐地部隊相親會,聲稱姝棠懷孕了還來相親,被眾人指責找人接盤、給顏陌戴綠帽。
她自此名聲盡毀,被顏家吃得死死的。
孩子七個月大的時候,她吃壞東西流產。鬼門關走了一遭,回來後顏陌幾滴眼淚又哄得她心軟。
一轉眼人到中年,她被顏家一家人吸血,父親的遺產所剩無幾,還要每天晚上幫顏陌的懶鬼老娘洗腳。
林姝棠終於痛定思痛,活活被扒了一層皮才離了這個婚。從縫扣子、改衣服白手起家,後面做起內衣生意,多年後趕上時代的風潮,成了女性用品界的大佬。
晚年時,林姝棠成為全國知名女企業家,還上過報紙和電視。名聲和錢都有了,但白白蹉跎了幾十年的青春。
她沒有再結婚,也因為早年流產,再也不能生育,失去了做母親的資格。
反而顏陌一家,拿著她的嫁妝過慣了好日子,眼高手低、不肯吃苦,嫁妝造完後過得窮困潦倒,甚而染上賭博,晚年重病纏身。
臨終之際,顏陌找到她,說出了臨終遺言:
「當年那個孩子,是我弄掉的!因為那晚和你睡的那個男人,不是我!」
他看著大驚失色的林姝棠,被病痛折磨的臉上露出得意的獰笑:
「那個男人找了你二十多年。上個星期,他終於查到你的消息,千里迢迢從京市過來來找你……咳咳咳!
「人家現在是、是軍區大領導你知道嗎?你這賤人當年不知道對他做了什麼,他一直忘不掉你!」
顏陌陰毒地瞪著林姝棠,努力擠出力氣道:「他、他終生未娶,好不容易查到你、你是誰,但是在來的路上,因為救人犧牲了!」
「林姝棠!」他得意地笑著,咳出鮮血來也毫不在意,「你這輩子活該!活該孤苦一人!」
林姝棠跌跌撞撞離開醫院,打電話讓秘書查那個軍官的信息。
她心神未定,一邊開車一邊打開秘書發來的資料。還沒看清對方姓甚名誰,就狠狠撞出了大橋,眼前一黑。
終於回想起全部過程,林姝棠懷著恨意,站直了環視四周——確實都是英挺的年輕軍官。
上一世,她的人生就是從這裡開始被毀掉的。
記憶里的那一幕適時出現:
「嫂子!」一聲尖叫從身後傳來,「你都懷著我哥的孩子了,怎麼還來相親啊!」
一番惡毒的指控將林姝棠定在原地,周圍的目光紛紛看了過來。
上一世,顏芳說要帶她去產檢,結果故意把她推進禮堂里。而她當時百口莫辯,馬上就被整個軍區打成了行為不端的蕩婦。
林姝棠沒有慌亂,她淡淡地轉過身看著顏芳:「你叫誰嫂子呢?」
顏芳愣住了。
林姝棠是這世間不多見的蠢貨,愛上她哥以後心裡眼裡都是他,死心塌地還一直白給。
怎麼現在她再轉過身來,感覺整個人眼神、氣場都不一樣了?
「叫、叫你啊!」顏芳穩住心神,繼續演戲:「嫂子,我哥也是部隊上的,你別在這兒給他丟人了行嗎?」
報名處的大姐也覺得林姝棠荒謬:「都有對象、還懷孕了,你來這兒安的什麼心啊?」
林姝棠卻沒有被人逼問的窘迫感,她反問顏芳:「沒領證沒擺酒,我算你哪門子嫂子?」
顏芳尬笑兩聲:「那、那你和我哥談了都快一年……」
這邊的喧鬧聲吸引了禮堂里所有人的注意力,燕照群也不例外。
作為駐地部隊「特殊關照」的王老五,燕團長馬上就三十了,依舊單身。
他長了一張稜角分明的臉,劍眉鳳目,此刻被一群花枝招展的適齡女子團團圍住。
隨著近幾年港台文化的流行,這個年代的男男女女還是很大方的。
「燕團長,可以請你跳一支國標嗎?」一個穿著紅色長裙的女子上前,率先發出邀約。
燕照群禮貌拒絕了:「抱歉,我不會跳國標。」
另一個穿了一條漂亮旗袍的姑娘趕忙擠上前來:「那交誼舞可以嗎?」
他依舊搖了搖頭,目光始終盯著報名處。
那個被指責懷孕還來相親的女子,穿著一條很特別的連衣裙,水藍色,輕微一動就很飄逸,在這個炎熱的夏季格外有種清涼感。
淺淺的方領露出精巧的鎖骨,腰部盈盈一握,燕照群很好奇報名處大姐到底怎麼看出她懷孕了的。
「哎呀燕團長,和我們說說話吧!」
「那種一看就妖妖調調的女人有什麼好看的?」
今天到場的女性,不是大學生就是高知家庭的子女,相比之下那邊那女的確實長得「妖」:巴掌臉,大眼睛,一張粉嘟嘟的小嘴,身材前凸後翹,十分的……豐滿。
燕照群想到這兩個字,臉不禁有些發熱。
林姝棠提高了聲音,掃了一眼眾人,冷聲道:
「我和你哥嘴都沒親過,最多算互相了解的階段。」
「嘴都沒親過?」周圍人譁然,報名處大姐更是瞪大了眼睛:
「不可能,我從來沒看錯過!那你肚子裡的孩子是哪來的?」
「那當然是因為——孩子的爸爸另有其人啊!」林姝棠淡定地扔出這句話,眾人譁然。
顏芳更是腦袋一片空白:林姝棠肚子裡的種,可是籌謀了很久才得逞的毒計,難道被她知道了端倪?
林姝棠不想再和無關人員浪費唇舌,她走上前去一把拉住顏芳的胳膊:
「倒是我想請問你,去年你從我這兒借走的珍珠耳釘,還有上周借走的金鐲子、上個月借走的皮草,什麼時候還?」
顏芳嚇了一大跳。顏陌和林姝棠交往以來,她以借為名把林姝棠那死鬼老爹留給她的好東西弄過來,變賣了不少。
「我、這……」顏芳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轉身想走,卻發現圍觀的人已經不知不覺堵了個水泄不通。
燕照群也不由得想看那嬌俏女子要如何解決這個場面。
他轉身朝著滿臉期待的年輕女孩們欠了欠身:「抱歉,我不會跳舞,各位還是另謀舞伴吧。」
林姝棠一見圍觀的人多了起來,很快便紅了眼眶,聲音也哽咽了:
「你哥是部隊上的,我原以為你也是要臉的!」
顏芳想甩開她的胳膊,卻被她死死捏住不鬆手:
「那些可都是我爹留給我的遺物啊!你怎麼能說拿就拿了呢?」
說到遺物二字,林姝棠的淚水也適時落了下來。
她那張臉,扮起可憐來確實很具欺騙性,周圍的人口風一轉,開始議論顏芳:
「是那誰……文化科顏陌的妹妹是吧?」
「她哥斯斯文文的,她怎麼這麼不要臉!」
顏芳這下徹底傻眼了,這一招本來是她準備用的呀!
林姝棠內心得意,上一世就是被顏芳占了道德制高點,當眾哭訴,害得她下不來台。這一世她先哭為敬,看顏芳還能怎麼辦?
「顏陌大小也是個幹部,應該不會拿走不還吧!」一個年輕士兵小聲嘀咕,林姝棠耳尖,馬上聽了進去。
顏芳也聽到了,臉漲得通紅,囁嚅道:「誰說我不還的……」
她從報名處扯過紙筆遞到顏芳面前,用哀求的態度嗚咽道:
「阿芳,要不你給我寫個條子?就當我求你,你給我吃顆定心丸好嗎?」
她哭得太過傷心,拿著紙筆的手都在微微發抖,在場眾多男性的保護欲都被激發了出來:
「就是,你給她寫個欠條,也讓人家放寬心!」
「對,寫個欠條!」
顏芳騎虎難下,只得趴在桌子邊磨磨蹭蹭寫了起來。
「還有一對我奶奶留給我的翡翠耳環;哦,還有我父親給我買的俄羅斯水貂披肩……」
林姝棠一邊提醒顏芳,一邊哭訴:「爸,爸你就這樣走了,沒人保護我了,嗚嗚嗚——」
周圍的人更加看不下去了,關心的重點早已不在林姝棠的肚子上:
「天啊,怎麼好意思拿走這麼多東西的啊!」
「這別說還不是她嫂子,就算是,也未免有點太不要臉了!」
終於,欠條寫好了,林姝棠滿意地拿在手裡,假模假樣最後抽泣了幾聲:
「小芳,這些東西總價值四萬六,你記得也和你哥說一聲!」
孩子的爸既然現在還不知道是誰,林姝棠本能地覺得還是打掉為好。她決定事不宜遲,這就去醫院。
燕照群只見這女子拿著欠條,一邊抹著眼淚,一邊推開他往禮堂外大步走去。
這女人挺聰明的,他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