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可畫萬物的神筆
清溪鎮的早市,是被一聲悠長的吆喝燙醒的。
晨光漫過青石板路,包子鋪蒸騰的白汽裹著蔥油香,順著街面飄出去半條街。
街角最偏僻的檐下,支著個半舊的燒餅攤子。
半舊的黑布幌子空落落的,連個字號都沒寫,攤邊圍了三兩個半大孩子,扒著木沿直勾勾地瞅。
攤上的燒餅實在算不上好看。
sᴛ𝐨➎ ➎.ᴄ𝑜𝗆第一時間更新,精彩不容錯過
個個歪瓜裂棗,說圓不圓,說方不方。半邊鼓著硬包,半邊塌成凹坑。
表皮烤得焦一塊白一塊,芝麻撒得東一撮西一撮,邊緣犬牙交錯,活像被野狗啃過。
可架不住便宜。
一文錢兩個,咬開是實打實的麥香,暄軟管飽。
攤主是個穿粗布短打的少年,瞧著十七八歲年紀,眉眼清瘦,指節沾著細碎的面屑。
動作不算麻利,卻透著一股認真勁兒。
有人遞來銅錢,他就低頭從攤子底下摸出兩個燒餅遞過去,指尖穩當,眼神清亮,半分沒有鎮上閒漢的油滑氣。
沒人知道,這攤子底下根本沒有烤爐。
只有幾張紙,一支奇形怪狀的筆。
李流塵又摸出兩個歪瓜裂棗的餅,遞給面前的小孩,看著他們蹦蹦跳跳地跑遠,才悄悄鬆了口氣,抬手蹭了蹭額角的薄汗。
今天是他穿到這個世界的第八天。
借著原身殘碎的記憶,他早把前因後果摸得清楚。
他是南遙國李相的獨子,標準的紈絝子弟,因調戲公主的罪名被政敵掀了滿門。
臨刑前父母用死囚換了他一命,讓貼身婢女雨清寒帶著他連夜逃往北境。
哪知到了北境,本是奴婢的雨清寒反倒被玲瓏劍宗宗主看中,一步登天成了仙門內門弟子。
雨清寒恨透了這個因荒唐斷送李家滿門的紈絝,可李相夫婦於她有救命養育之恩,她做不到眼睜睜看著恩人的獨子橫死街頭。
於是便將他扔在清溪鎮這處廢棄小院裡,按月丟幾兩碎銀,不聞不問,任他自生自滅。
原身也確實爭氣,拿了錢就鑽賭場青樓,最後在賭場出千被發現,讓人打了個半死,扔回院子裡咽了氣。
再睜眼,殼子就換成了前世在床上癱了二十四年的李流塵。
二十四年臥床歲月,窗外梧桐枯榮了二十四輪。
臨死前他手裡正攥著這支畫筆,想畫一畫夢裡那個能跑能跳的自己,可惜畫技拙劣,連輪廓都辨不清。沒等重新落筆,腦溢血驟然發作,再一睜眼,便到了這個光怪陸離的仙俠世界。
穿越最初的狂喜過後,是實打實的窘迫。
原身身上一個子兒都沒剩,米缸早見了底。他拖著剛能站穩的身體,把破院翻了個底朝天,只翻出這支跟著他一起穿過來的毛筆。
餓到眼冒金星的那天,他拿起筆隨手在糙紙上畫了個圓餅,本是效仿古人畫餅充飢,聊以慰藉。
可下一秒,一個歪歪扭扭的硬麵餅,啪嗒一聲砸在了他腳邊。
是真的。
麥香濃郁,紮實管飽,就是模樣和他畫的一模一樣,丑得離譜。
李流塵狂喜過望,狼吞虎咽吃完餅,第一反應就是畫銀子。
他趴在桌上認認真真畫了個銀元寶,線條抖得像蚯蚓爬,成品缺了半拉角,邊緣坑坑窪窪,整個肚膛歪向一邊,活像被踩扁的鉛塊。
拿到鎮上當鋪,掌柜的拿牙咬了咬,又顛了顛分量,黑著臉把元寶扔回他懷裡,說這私鑄的假貨做得也太不上心,再敢來糊弄人,直接打斷他的腿。
他不死心,又試了銅錢、碎銀,無一例外,全是些形制歪斜的殘次品,根本沒法流通。
折騰了幾天,終究是認命了。
這支神筆是真的,畫什麼便能出什麼。
可他的畫技也是真的爛,畫出來的東西沒一個周正的。錢財這種對形制、成色要求極高的東西,根本派不上用場。也就畫個吃食,雖然丑點,好歹能填肚子。
於是便有了這個燒餅攤。
一文錢兩個,薄利多銷,一天下來能賺七八文,夠買幾個帶肉的包子吃。
對旁人而言,這是窮酸到骨子裡的日子。可對李流塵來說,這是他二十四年夢裡都不敢想的生活。
能站,能走,能靠自己的雙手活下去。風吹在臉上是涼的,太陽曬在身上是暖的,每一口呼吸,都扎紮實實屬於自己。
就在這時,集市上的喧鬧忽然靜了一瞬。
喧鬧的人潮自發往兩側分開,一道白衣身影自長街盡頭緩步而來。
素裙曳地,腰間懸著一柄制式長劍,劍穗上的銀鈴隨著步子輕輕晃動,卻沒發出半點兒聲響。
周身似裹著一層細碎的寒氣,市井煙火沾不到她半片衣袂,明明踏在青石板上,卻像行在雲巔。
是雨清寒。
她顯然是沖李流塵來的,目光徑直掃過街角,穩穩落在了燒餅攤後的李流塵身上。
腳步頓了半秒。
秀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明顯的錯愕,像是看到了什麼絕不可能發生的事。
她本是按月去破院送例錢的,今天過去卻見院門落鎖。問了鄰居才知道,這半個月來,李家這位出了名的紈絝子弟,居然天天在集市上擺攤賣燒餅。
她本是不信的。
原身是什麼德行,她再清楚不過。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相府公子,寧肯餓死也絕不會拋頭露面做這種賤役。
可眼前的少年,粗布短打,手上沾面,正低頭收拾著木盤,動作生疏卻利落,哪裡還有半分往日遊手好閒的浪蕩模樣?
雨清寒走到攤子前站定,距離拿捏得剛剛好,不近,也不遠。
「你在做什麼?」
雨清寒開口,聲音清冷如山澗冰泉,帶著慣有的疏離。
李流塵抬眼,見是她,手上的動作停了。
「賣燒餅。」
他語氣很平靜:「總不能一直靠你接濟。」
雨清寒沉默了片刻。
她原本備了一肚子冷話,想質問他是不是又欠了賭債,換個法子來騙錢。可對上李流塵清亮坦蕩的眼神,那些刻薄話忽然堵在了喉嚨里。
雨清寒從袖中取出一錠銀子,用指尖捏著,輕輕放在攤邊的木板上。指尖只沾了銀錠最邊緣的一角,依舊帶著幾分不願沾染的疏離。
「這是下個月的月錢。」
她頓了頓,語氣稍緩了些:「你若真能改邪歸正,也算不辜負老爺夫人當年的心意。」
李流塵看著那錠銀子,沒有伸手去拿。
他抬頭望向雨清寒,眼神很認真:「我不想一直待在鎮上。清寒,你能不能……帶我進玲瓏劍宗?我想修仙。」
雨清寒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
「修仙?」她看著李流塵,一字一句道:「李流塵,你自己是什麼靈根,你心裡清楚。空靈根,修行耗損是常人百倍,別說玲瓏劍宗,就是整個北境,也沒有哪個宗門能養得起你。資源堆進去,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我不怕耗資源!」李流塵往前湊了半步,語氣急了些:「我可以自己想辦法,我……」
「你想什麼辦法?」雨清寒打斷他,聲音又冷了幾分:「靠賣燒餅嗎?別蠢了,空靈根是天生的死路,你死了這條心吧。」
李流塵還想再說什麼。
雨清寒卻已別過臉,望向遠處雲霧朦朧的青山,語氣稍緩,卻依舊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老爺和夫人的仇,我記著。等我修為有成,自會回南遙國,給李家討個公道。你安安穩穩在鎮上過日子,別再痴心妄想,就是對李家最大的交代。」
「還有!」她又補充道,語氣重了些:「最近魔宗餘孽在北境作亂,幾大宗門聯合出兵清剿,我要隨師門出征,少則半年,多則一年才能回來。銀子我多留了些,你省著點花。別再去賭坊,真把自己作死了,沒人給你收屍。」
話音落下,她沒再多停留半刻。足尖輕輕一點,身形便掠上了街邊的屋頂,白衣一晃,很快消失在了晨光里。
自始至終,她沒碰過攤上一個燒餅,也沒踏近他半步。
恩是恩,怨是怨。她分得清清楚楚。
李流塵站在攤子後面,望著她消失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
木板上的碎銀泛著冷光,沉甸甸的,卻壓不住他心底那股翻湧的不甘。
空靈根就一定是死路嗎?
他前世連下床都做不到,不也照樣撐了二十四年?
如今有手有腳,還有這支能畫萬物的筆,難道就只能一輩子窩在清溪鎮賣燒餅?
凡人終有生老病死,他已經受夠那種躺在床上的感覺了,所以他要修仙,他想要長生!
李流塵收了攤子,揣著銀子往破院走。
雨清寒不肯幫忙,玲瓏劍宗進不去,那別的宗門呢?只要能摸到修仙的門檻,怎麼都行。
可他一個市井凡人,連仙門的山門朝哪開都不知道,又去哪裡碰機會?
日子依舊平靜地過。
李流塵依舊每天出攤賣他的歪燒餅,賺來的錢除了餬口,都攢了起來,偶爾也會試著畫些草藥、碎鐵,摸索這支筆的邊界。
半個月後的一個深夜。
「轟隆!」
一聲巨響驟然從院子裡炸開,像是有什麼重物從天而降,狠狠撞穿了土牆,連地面都跟著震了三震。
李流塵猛地從硬板床上坐起身,抄起門後那根木棍。
他屏住呼吸,指尖微微發力,輕輕推開了房門。
月光如水,潑在院子裡。
土牆塌了一個大洞,塵土還在緩緩飄落。一個渾身是血的人趴在院中央,黑衣被血浸成深褐色,氣息微弱得像風中殘燭。
那人聽到動靜,艱難地抬起頭,嘴角溢著血沫,聲音氣若遊絲:「兄台救我……」
李流塵握著木棍的手,驟然收緊。
「你是什麼人?」他沒有因為對方重傷就放鬆警惕。
能從天上砸下來的,絕不會是普通人。
「我不是壞人……」那人咳了一口血,斷斷續續道:「我是……天羽門弟子鄒子劍……」
天羽門弟子!
李流塵瞳孔猛地一縮,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驟然亮了起來。
他當然知道天羽門。雖比不上玲瓏劍宗聲勢浩大,卻也是北境正經的二流仙門,門中弟子不少,一樣是正統的修仙宗門。
雨清寒說他空靈根沒人要,說他死了修仙這條心。
可現在,一個天羽門的弟子,就重傷砸在了他的院子裡。
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以來,第一次,離修仙的門檻這麼近。
「原來是天羽門的師兄,快快,師兄裡邊請,來得真的是太突然了,我都沒什麼準備,怠慢,怠慢了!」李流塵隨手將棍子咣當一聲扔到一邊,滿臉堆笑地過來攙扶鄒子劍。
右手死死地抓住鄒子劍的手臂,生怕他跑了一般。
左手還順便把大門的鎖給掛上了。
鄒子劍心中咯噔一聲。
這人有些熱情過頭了,怎麼還鎖門,還有那笑容怎麼看起來比魔門弟子還狡詐?
他心中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