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用她的血為平妻做藥引


  冷清辭是在一個大雪紛飛的日子被接回侯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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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辭吾妻,見字如面。庵中清苦,你且再忍耐些時日,我夜夜思你,只盼早日迎你歸家。」

  「得妻如你,是我韓雲墨三生有幸。待你期滿歸來,我定兌現白首之約,絕不讓你受半分委屈。」

  蔥白指尖輕輕撫過泛黃的信紙,冷清辭坐在馬車裡,任由外頭風雪再大,心中仍一片暖陽。

  掀開車簾,靜雲庵已經被甩在了馬車後,掛在上面的木頭匾額於漫天飛雪中越來越遠,越來越不清晰。

  三年了……

  她帶發出家,在青燈古剎做尼姑,已經三年了。

  今日被接回侯府,該是苦盡甘來了吧?

  馬車搖搖晃晃,晃得冷清辭犯困。

  不過她睡不著。

  下著暴雪的冬天,她身上只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縵衣,頭上用來包住頭髮的禪巾還沒有解開。

  來接她的人是侯府的張嬤嬤,沒為她帶一件斗篷或外衣。

  許是太匆忙了吧?

  冷清辭沒多問。

  她不挑剔。

  她的身份也容不得她挑剔。

  她是侯府世子韓雲墨明媒正娶的世子妃。

  三年前,由於命格與世子犯沖,洞房當晚,她連蓋頭都未掀,就被侯府的人用一頂小轎子送入靜雲庵。

  在靜雲庵為尼的三年,雖清苦,卻也甘之如飴。

  因為韓雲墨每隔三個月都會給她寫一封信。

  字裡行間,愛意充盈。

  冷清辭正是靠著這些信,才熬過了在靜雲庵一個又一個悽苦寂寞的春夏秋冬。

  今日,她終於回府了。

  未施粉黛的臉上嬌羞一笑。

  她終於……

  能和她的夫君團圓了。

  入夜,馬車在侯府側門前停下來。

  無人迎接。

  三年未歸,冷清辭不識侯府路,在張嬤嬤的帶領下,亦步亦趨來到庭院裡。

  庭院裡燈火通明,紅燈籠將肆虐的風雪照得像染上了血。

  冷清辭站定,纖弱的身子淋著風雪,瑟瑟發抖。

  前方,站在屋檐下的,是她三年未見的夫君。

  韓雲墨頭戴玉冠,身披狐氅,長身玉立,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客氣與疏離:

  「清辭,歡迎你回府,這三年,辛苦你了。」

  冷清辭如水的雙眼在看到韓雲墨身邊之人的瞬間,驟然瞪大。

  「姐姐,這天這麼冷,你怎麼也不多穿點啊?」

  冷婉瑛驚訝地問道,眉宇間全是做作。

  她濃妝艷抹,打扮得花枝招展,身上的紫貂斗篷看起來又暖和,又昂貴——

  比韓雲墨的狐氅至少貴上幾十兩銀子。

  此刻的冷清辭已被凍得嘴唇發紫。

  她打著冷顫,裹緊身上僅有的破舊單衣。

  為什麼?

  冷婉瑛會在侯府?

  還挽著她夫君的手臂。

  察覺到冷清辭的疑惑,冷婉瑛譏笑出聲:

  「姐姐入靜雲庵三年,想必還不知道吧?雲墨他已經娶了我做平妻,今後啊,我們姐妹二人共侍一夫,可要好好相處了。」

  平妻?

  冷清辭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向韓雲墨。

  韓雲墨面帶微笑,英俊的容顏比這隆冬雪夜還要冰冷。

  「清辭,為了讓你安心在庵中祈福,這件事就沒告訴你。婉瑛是國公府的真千金,娶她做平妻,也是你娘家的意思。」

  一聲「真千金」,一聲「娘家」,比肆虐的風雪更甚,堵住了冷清辭的嘴。

  原來,在她入尼姑庵為夫君祈福的三年裡,她的夫君早已另娶平妻。

  而那些情真意切的信,此刻就像巴掌,混著風雪狠狠扇在冷清辭慘白的臉上。

  「姐姐,雖然你頂著國公府嫡長女的頭銜,但你到底只是個養女,當初國公府把你嫁過去,也是因為已經簽了婚書,這門親事,對侯府,對雲墨本就不公平。」

  冷清辭看到韓雲墨摸了摸冷婉瑛的纖纖玉手。

  那隻手上,戴著侯府求親時送給她的傳家翡翠戒指。

  「清辭,侯府與國公府議親時,婉瑛還未被正式認親,所以侯府才讓你做了世子妃,如今婉瑛願意做平妻,已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雪夜風再大,冷清辭還是清清楚楚地聽到了韓雲墨平靜到冷酷的話語。

  「不過你放心,只要你善待婉瑛,做好你世子妃分內之事,我們侯府絕不會休你。」

  隨著這番大義凜然的施捨,下人將一個長桌拿了上來,擺在了冷清辭面前。

  冷清辭看到在這長桌上,有一隻空碗,和一把匕首。

  「清辭,婉瑛如今有孕,胎像不穩,聖僧說需至親之血供養方可化險為夷。你是婉瑛的嫡長姐,又是我侯府世子妃,這個重任,非你莫屬,這也是我們侯府與國公府對你的信任。」

  韓雲墨斬釘截鐵,聲音不帶有一絲商量的餘地。

  冷清辭輕闔眼帘,面無血色。

  原來……

  這就是分內之事。

  在這種時候,她就又成了國公府的嫡長女,成了冷婉瑛的「至親」。

  狂風夾著暴雪打在單薄得搖搖欲墜的身子上。

  冷清辭已經感覺不到冷了。

  許是早已被凍僵,許是再冷莫過心死。

  恍惚間,時間倒流,冷清辭回到了自己三歲那年。

  大雲鎮國公冷徹,長女出生即夭折,其後數年無嫡出,老夫人於凌霄寺祈福求籤,得上蒼指引,收養了年僅三歲的冷清辭。

  冷清辭以嫡長女的身份被國公府教養十數載,一朝與永昌侯府定下姻親。

  曾經,冷清辭日日感激上蒼如此眷顧她。

  給了一介孤女的她愛她疼她的爹娘,給了她溫暖美滿的家,給了她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出身,還給了她一門令整個大雲女子艷羨不已的親事。

  直到——

  冷婉瑛作為真正的國公府嫡出千金被認領回府。

  再睜開眼,在冷清辭面前的仍是寒冬臘月,暴雪之夜,逼她獻血為平妻做藥引的夫君。

  「韓雲墨……」

  冷清辭開口。

  這是她回侯府後,第一次開口說話。

  叫了韓雲墨全名。

  不是夫君,不是世子,不是小侯爺。

  而是韓雲墨。

  狂風暴雪令她的聲音顫抖、淒楚,卻字字珠璣。

  「你可還記得求親當日你對我說過什麼?」

  「你說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你韓雲墨對天發誓,此生非我莫屬,絕不負我,願得我一心人,與我白首不相離。」

  「夠了!」

  韓雲墨突然一改君子風範,一聲怒吼。

  「過去的事還提它作甚!」

  抬起一隻手憤然指著冷清辭,韓雲墨藏於廣袖中的另一隻手用力攥緊。

  「你只是國公府養女,非尊貴血脈,可我侯府仍待你不薄,依然讓你坐在世子妃的位子上,你該知道感恩……現在,正是你報恩的時候。」

  被昔日濃情蜜意、託付終身的夫君指著鼻子痛斥,冷清辭心如刀絞,眼中含淚。

  但她到底沒有讓這淚落下來。

  「雲墨說的對。若非姐姐霸占了我嫡長女的身份,這世子妃的位子本該是我的,妹妹我已經如此退讓了,難道姐姐還連一點點血都捨不得嗎?」

  冷婉瑛一臉委屈,被韓雲墨疼惜地摟在懷裡。

  「冷清辭,風大雪急,婉瑛有孕在身,受不得涼,你快些動手,免得讓婉瑛動了胎氣,你擔待不起。」

  冷清辭默默注視著錦帽貂裘的韓雲墨和冷婉瑛,再垂眸看看一身尼姑打扮的自己。

  驀地,她笑了。

  這一笑,仿佛令隆冬雪夜為之一顫。

  「我非國公血脈,恐怕幫不了妹妹,還請夫君另尋高人。」

  孱弱的聲音於風雪夜裡,平添一抹清冷與決絕。

  說罷,冷清辭轉身邁開腳。

  「來人!」

  韓雲墨一聲令下,冷清辭被侯府侍衛攔住去路,又被兩名嬤嬤架起來,動彈不得。

  「韓雲墨!韓雲墨你不能這麼對我!我是你明媒正娶的世子妃,不是你平妻的血罐!」

  在冷清辭悽慘又無力的哀嚎中,張嬤嬤用匕首刺啦一下割開了那纖細青白的手腕。

  皮肉外翻,鮮血淋漓,染紅白瓷碗。

  狂風暴雪帶走了盤踞在庭院裡的血腥之氣。

  冷清辭是什麼時候暈過去的,她自己都不知道。

  醒來時天已大亮,她人躺在西廂房裡,仍穿著那身破舊單薄的尼姑裝,右手腕上纏著幾層滲血的紗布——

  並非噩夢。

  屋裡的碳火早熄了,餘溫被隆冬的嚴寒壓得死死的。

  冷清辭呵出一口白氣,面目扭曲。

  這就是她盼了整整三年回侯府的日子!

  窗子被冷風打的噼啪響。

  冷清辭一動不動地坐在床上,從晌午坐到傍晚。

  雙目無神,心如死灰。

  終於,她艱難地從床上爬起來,打著哆嗦,翻出紙筆。

  右手腕抖得厲害,寫在宣紙上的字也歪歪斜斜,不似往昔風采。

  但仍辨得出,那是——

  「和離書」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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