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要娶旁人為妻
「如意,我有件事要同你講。」
「我要同妙卿成婚了。」
一夜小意溫存,謝如意半夢半醒間,聽見裴玉闌這樣說,疑心自己沒睡醒,半晌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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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玉闌卻好似知道她的所思所想,又將這話說了一遍。
這次謝如意聽得分明,陡然間睡意全無,只覺得遍體生寒。
她打了個寒顫。
他從後面將她抱在懷裡,貼著她的身子滾燙,絮絮叨叨說著一些無關緊要的話,在她耳邊嗡嗡作響。
謝如意輕輕一掙,他便順勢放開了。
「你要娶旁人為妻?」她想了半天,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後只是這樣乾巴巴問他。
外頭天色已然有些亮起來了,屋子裡的一切都朦朦朧朧的浸在半褪的夜色里。
不待他回答,謝如意低下身子撿起滑落在地上的衣裳,慢條斯理的穿著。
裴玉闌伸手欲幫忙,她推開,他倒也不強來。
待她自顧自穿戴整齊,裴玉闌才答:
「我是考慮了許久的,如意,這樣對你我都好。」
謝如意坐在床邊,沒作聲,等著他的下文。
「這月底,我便送你去山下。」裴玉闌這樣道,他的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下月初三,便是我和妙卿的合籍大典。等此間事了,我再接你回來。」
那被他喚作妙卿的女子,謝如意是聽說過的,是太清宮宮主的么女,姓柳。
她隨母兄來雲蒼宗做客,住在斂春峰。
前些日子,謝如意還聽路過的弟子說,大師兄對柳姑娘可真是上心,為博美人一笑,旁人萬金難求的神芝草,他眼也不眨就送了。
謝如意不明白裴玉闌為什麼能心安理得說出來這些話,她問:「裴玉闌,你可還記得我是你的妻?」
裴玉闌不說話了。
她便明白了,忽然覺得有些掃興。
裴玉闌是雲蒼宗的天才大師兄,而謝如意是個凡人。
不會有人承認的。
可她分明,是同他拜過天地的。
三年前,落雲村,裴玉闌渾身是傷躺在謝如意家門前,被她大著膽子撿了回來。
他多好看啊。
眉目疏朗,出塵似仙。
裴玉闌被她救醒後記憶全無。
謝如意是個父母早亡的孤兒,他不知道自己是誰,她便讓他隨自己姓,為他取了個謝二牛的名字。
她為救他散了家財,他知恩圖報,願以身相許,二人便成了親。
洞房花燭夜,謝如意和裴玉闌蓋著大紅喜被說悄悄話,她紅著臉小聲道:「二牛,我爹娘沒得早,是吃百家飯長大的。我從小就羨慕旁人一家子和和美美的,我也想要這樣熱鬧。」
裴玉闌吻住她,在她耳邊道,如意,我們會有孩子,我會對你不離不棄。
「二牛,你會陪我一輩子嗎?」情至濃處,她這樣喃喃問他。
……
那幾年,裴玉闌極疼寵她,她一介平凡農女,也算過上了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日子,旁人都羨她與他鶼鰈情深。
猶記得一年春日她生辰,只因她一句戲言,三尺男兒,便一步一叩首拜木匠為師學藝,只為替她雕刻一支簪子。
而他瞧著便是個文弱雅致的公子哥,又哪裡幹過這樣的粗活呢。
交給她的桃花簪雕得稚拙,他一雙如玉的手卻是傷痕累累。
謝如意心疼他,他只笑著道,如意,我願你歲歲如意,一生長安。
一年前,裴玉闌恢復了記憶,雲蒼宗的弟子也找上門來,要接他回去。
他執意要帶謝如意回來。
他同她說,如意,我會對你好的,等回了宗門,就教你修行,送你好看的衣裳首飾,請宗主同意我和你合籍。
他說,天地為證,謝如意永遠是裴玉闌的妻。
那時他多信誓旦旦啊。
謝如意深信不疑。
但裴玉闌終究不是謝二牛。
這些話,他大抵都忘了。
如今她只是裴玉闌身邊無名無分的謝姑娘。
謝如意沒有靈根,無法修行,宗主自然不同意她同他結作道侶,要將她攆下山去。
裴玉闌在宗主殿門外長跪不起,以至於以死相逼,終於求得宗主鬆口同意留下她,算作他的友人。
從此便再沒人提過,雲蒼宗那風華絕代的大師兄,曾有個凡人妻子。
……
天色已經大亮了。昨夜有雨,澆洗得窗外的竹林青翠欲滴,風過,一陣沙沙作響。
裴玉闌又溫聲同她說了什麼,謝如意回神,卻是沒聽清。
他瞧她神色木然,便又耐心同她講:「如意,我知你心有不甘,可你我仙凡有別,我必然是要娶旁人的。」
「妙卿她性子良善,不是那小家子氣的鄉野村婦,不會容不下你的。我將你送下山,是怕你瞧見我同她成婚心裡難受。」
謝如意覺得他這話說得好笑。
他憑什麼覺得柳妙卿會不在意她,又憑什麼會替她覺得難受?
何況既是怕她難受,又為何要娶旁人為妻?
她這般想了,便也這般說了出來。
裴玉闌並不理睬,只是囑咐她,今日天涼,最好還是多添些衣裳,他不能再留,要去斂春峰了。
言罷他穿衣下床,掐了個訣整理儀容,從她身旁路過,就要推門離去。
謝如意扯住他的半邊袖,他側首,同她四目相對。
他的眼狹長,眉也狹長,瞳仁墨色極深,眼白極清,平日裡瞧著疏冷,此刻不帶絲毫溫情地靜靜看著她,叫謝如意心裡發苦。
這樣的一雙眼,從前瞧著她時也是溫情繾綣的。
而此刻,她所期待的愧疚和被逼無奈,他的眼裡全然沒有。
他瞳仁里倒映著的她可憐至極,小小一個,仿佛就要被那深沉的墨色淹沒。
謝如意忽地想起來,從前與她交好的鄰家阿姊曾說過,謝二牛瞧著就是個冷心薄情的長相,又身無分文,勸她多考慮考慮,莫要錯付良人。
她那時只貪他美色與溫情,如今想來,倒是有幾分自作自受。
一語成讖啊。
「你要與她成親,我不攔你。」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顫顫巍巍的,手中用力,將他的衣料攥得發皺,「只是,我謝如意斷不願同人共侍一夫。」
「送我回落雲村吧,我要與你和離。」
裴玉闌並不理會她,只微微用力拂開她的手,想要離去。
一時間,謝如意站立不穩,踉蹌著倒在地上,又抓住了他的衣裳下擺。
「我不允。此事你不准再提。」裴玉闌低下身子扶住她一邊臂膀,神色溫和了些,言語卻無情。
今日當真冷得很。
地上有些潮,人的膝蓋觸之生寒。
謝如意的腹中也覺著隱痛,只能無力地鬆開手,不再看他,捂著肚子,半伏在地上一疊聲地乾嘔。
風灌進屋裡,漸漸吹得她視線模糊不清。
這時他卻好似對她還有些憐惜似的,蹲下身來,將謝如意抱在懷裡,用指腹擦去她眼尾淚痕,哄孩子一樣緩緩拍著她單薄的後背。
「你的月事是不是有段時日沒來了?」他輕聲問,沒聽見回答,也不繼續再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