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雪崖見仙君
「如意，我待你已然極好，你是個凡人，我卻從未想著不要你。等我同妙卿成婚，便叫她許我依舊留著你，你應當知足了。不要再同我使小性子，可好？」
這樣說著話，他抱著她起來，小心翼翼地將她送回了床上躺下，掖了掖她的被角。
想著懷裡的人實在瘦削，裴玉闌又翻出來件大氅，圍在謝如意身上。
一切妥當後，他手中掐訣，就要將這屋外加上禁制，不允她再出門。
裴玉闌這樣做過許多次，是以謝如意已經能認得出這結印手勢。
她央求他不要如此。
她是落雲村的女兒，生性爛漫，渴望自由，不願這樣被關在屋內。
「那便讓白川來陪著你。」裴玉闌最終這樣說，「你要去哪裡就同她說，有什麼要的也告訴她，我會為你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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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是裴玉闌的大徒弟，是個醫修，這幾年來，裴玉闌忙不過來的時候，會交代她照顧著謝如意的衣食起居。
裴玉闌去斂春峰了。
謝如意起身枯坐在床邊，簡單收拾了些金銀藏在袖中，瞧著門外出神。
他不願同她和離，謝如意也是要走的，左右也沒人承認這樁婚事。
等白川到了後，央著對方帶自己去山下，再尋個由頭跑了便是。
索性她本就是個無依無靠的，只要不在裴玉闌身邊，往後如何過都好。
謝如意有些天真地想著，裴玉闌忙著同柳妙卿成親，總不至於大張旗鼓來找她。
只可惜她這些年來雖身處仙家，竟沒有什麼錢財傍身，只得幾樣裴玉闌送的釵環。
她愛俏，也愛素淨，如今卻嫌這些首飾不夠時興花哨，怕是當不了幾個錢。
檐下空落落懸著個燕巢，數月前那裡有一窩啾啁雛燕，裴玉闌嫌吵鬧，盡數打殺了。
那時謝如意攔他不得。
如今也攔他不得。
她只求個好聚好散罷了。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林子裡便轉出來個梳著雙平髻的半大少年，這便是白川了。
深秋時節，她一身杏子春衫，同謝如意的厚實衣裳相比實在單薄。
「謝姑娘，您又瘦了。」
白川解去禁制，上前牽住謝如意的手，指腹在她腕間滑過，面上顯出些擔憂來。
她二人並不至如此親密，不過片刻，白川便鬆開了手。
「陪我去斂春峰，我要去見柳妙卿姑娘。」謝如意輕聲道。
白川自然不允。
這在謝如意的意料之中，接著便順勢提出自己要下山。
小少年面有難色，好生勸她：「謝姑娘，我的好姑娘，饒了我罷！師傅特意交代了不讓你下山的，我若應了你，必是要被罰的。」
「裴玉闌分明同我說，讓我想去哪裡便告訴你，叫你陪我去的。」謝如意佯作惱怒，語氣不耐，「這也不讓去，那也不讓去，有什麼意思？」
白川瞧著為難的很，一個勁兒勸她，只是不肯鬆口答應。
必是裴玉闌一再叮囑過了，不許她下山。
謝如意想，這般境況，若執意下山，反倒讓他更是防著自己逃跑了。
不能打草驚蛇，過幾日再看。
謝如意也沒了再同白川周旋的心思，便隨意開口：「罷了，去靜思崖。」
白川如蒙大赦，忙帶著她離開了。
……
所謂靜思崖，是雲蒼宗後山一處終年積雪皚皚的險地，如今這時節，旁的地方還在桂子飄香，這裡已經落起了密密匝匝的雪粒子，砸在竹葉上噼啪作響。
此處平日裡專用來懲罰不聽話的弟子，也有體修者來此錘鍊肉身。
謝如意來這裡，是為了前些天瞧見的一頭小狼崽。
那時她四處閒逛，擱老遠便瞧見了一隻毛色雪白的狗兒，可憐巴巴地躺在路邊草叢裡，左腿有血跡，貌似受傷了。
走的近些了才分辨出來，這哪裡是狗兒，分明是一匹雪狼，她本想逃開，又發現這狼崽並沒有攻擊自己的意思，仿佛頗通人性，猶豫再三還是救下了它。
之後這小狼崽便一瘸一拐帶著謝如意來到了靜思崖，謝如意一介凡人，當然不敢輕易入內，只是在邊緣處徘徊。小狼崽便好似明白了什麼，也乖乖待在靜思崖邊緣地帶陪著她。
如此來了好幾日，一人一狼也算熟稔了起來。
今日也是如此。謝如意瞧著遠處那個白色的小影子近了，出言阻止了想要防備的白川。她蹲下身來，被小狼撲了個滿懷。
狼的毛髮里摻了些雪粒子，親親熱熱的在她脖頸間蹭來蹭去，尾巴直晃，凍得謝如意一激靈，她仍是不肯放開。
這偌大雲蒼宗，大抵也只有這匹小狼對她如此喜愛了。
狼尚且記得住救命之恩呢，裴玉闌倒是短短几年內好似忘了個乾淨。
謝如意有些感傷。
「今日未曾帶吃食來，要委屈你啦。」她對小狼輕聲道，又好似只是在自言自語。
無端她又想起來裴玉闌。
聽聞裴玉闌曾送柳妙卿一隻難得的珍獸幼獸，光是捕獲便折損了數名弟子，這樣大的手筆，謝如意倒是覺得有些殘忍。
那畢竟是好幾條鮮活的人命呢，也只有這些宗門親傳們，是不把底層弟子的命當命的。
而這樣耗費大的禮物，裴玉闌從來不曾送過謝如意。
謝如意覺得自己實在太好打發，折一枝花，挑一件衣裳，說是送給她的，她也會十萬分的歡喜。
和柳妙卿相比，她有些不值錢了。
一個是千嬌萬寵長大的宮主之女，一個是命如草芥的凡女。
或許裴玉闌有時也會這樣想。
謝如意搖了搖頭驅散思緒，不肯再想下去，裴玉闌已然變心，如今想這些又有什麼用，還不如想辦法從這仙山逃出去。
同小狼玩鬧了一會兒，謝如意聽見身後遠遠傳來一個男聲：
「霽君，不可傷人。」
聲如寒泉漱玉，乾淨澄澈。
她抱著小狼回頭，便瞧見個男子從飛雪裡走來。
來人一身惹人眼的海天霞，面容清雋秀麗，眉心一點硃砂痣，似仙似妖，叫人不敢褻瀆。他的目光落在謝如意懷中的小狼身上，神色平和，語氣帶了淡淡的叮囑意味。
他停在數步外，不曾打傘，雪粒子卻都避著他，不願沾濕這如玉郎君。
謝如意瞧著他，他便微微頷首：「雲蒼宗，沈奉玉。幼寵頑劣，一時不察叨擾姑娘。」
謝如意吶吶說著不妨事，她其實素來對這種像模像樣的仙人很是敬畏，她總覺得，村人常說的神仙道君，就該是沈奉玉這般模樣。
待到她下意識將小狼霽君放在地上，瞧著它向主人跑去時，謝如意才意識到，自己還未曾告訴對方名姓。
此刻再說，卻又顯得她有心攀附。
沈奉玉生得一顆七竅玲瓏心，瞧見她神色，便知她所想，開口邀約：「姑娘面善，同本君游一游這靜思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