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神明下的自我


  出了黑市,姚樂奈開車把他送回桃園小區門口,臨走前搖下車窗說了句「回頭請你吃飯」,然後一腳油門揚長而去。也不知道是真心還是客氣。

  姚遠覺得大概率是客氣,因為姚樂奈說這話的時候表情跟說「記得交水電費」差不多。

  回到他那套六十平的房子,反手鎖上門,姚遠一屁股坐在床上,沒有急著打開那捲天魔策殘篇。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打開桌上的電腦——這電腦是原身用父親留下的撫恤金買的,配置不高,但查資料夠用了。姚遠打開聚集地內部的網絡系統,在搜索欄里輸入了一個關鍵詞。

  桐聖。彈出來的結果比預想中多。這位北邊聚集地的聖者在深淵人類中名望不低,相關報導和討論鋪天蓋地。

  姚遠一條一條翻過去,過濾掉那些歌功頌德的文章和毫無營養的粉絲吹捧,終於在翻閱了大量信息之後,找到了一張照片。

  桐聖的正面照。拍攝角度很正,應該是某次正式場合留下的影像資料。

  照片裡的男人看起來三十多歲——當然聖者的外貌和實際年齡從來沒什麼關係。

  五官深邃,眉骨很高,眼窩微微凹陷,瞳孔是罕見的深黑色,看不出明顯的眼白。

  他穿著一身深色的長袍,氣質陰鬱,像一座終年積雪的山峰,立在人群中央卻與周圍的一切格格不入。

  姚遠盯著那張照片。

  一秒。

  兩秒。

  三秒。

  然後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怒火猛地從胸腔深處炸開。

  那股怒火來得毫無道理,卻洶湧得幾乎要把理智淹沒。

  他感覺自己的血液在燃燒,握滑鼠的手開始劇烈顫抖,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發出咔咔的輕響。

  眼前的畫面變了。

  電腦屏幕上的照片在視野中模糊扭曲,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完整的畫面:桐聖的完整相貌,不是照片上那種靜態的定格,是活生生的充滿惡意的飛揚神采。

  他站在一片破碎的虛空之中,周身暗影翻湧如浪,身後是無數崩塌的世界碎片和漫天燃燒的星辰殘骸。

  而在這畫面的邊緣,有其他身影,模糊的,看不清楚的,但能感覺到他們的存在——數道強大的氣息正在逼近,正在圍攻自己。

  姚遠感覺自己不再是坐在電腦前的少年。

  他站在虛空中。

  孤傲的神明,身受重傷,詭異莫測暗影之力在身體周圍形成最後一道屏障,但深淵的規則像無數根鎖鏈纏繞著他的四肢和靈魂,沖刷著他本來的力量。

  而那些螻蟻——那些趁他虛弱圍攻上來的、渺小卻致命的螻蟻,正在一步步逼近。

  他的心中沒有恐懼,只有憤怒與不甘。

  如果不是跌入深淵受到規則的壓制,如果是在全盛時期,這些螻蟻連仰望他的資格都沒有。

  無窮深淵規則沖刷而來,幾乎令他站立不穩。

  倘若有機會閉關感悟,他未嘗不能理清深淵中紛繁複雜的道與理,重新熟悉權柄甚至更進一步,但現在卻來不及了。

  他不得不做出選擇,殘存的力量在體內翻湧,原生世界的權柄在深淵的壓力下哀鳴破碎,身體上陡然跳出漆黑的火焰,無差別的灼燒著一切。

  在無盡的痛苦與眩暈中,他將自己最核心的一部分抽離出來,用最後的神力包裹住它,然後——

  捨棄一切。

  意識被撕裂,神性被分割,那些螻蟻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上來瓜分他的力量。

  而他真正的核心——那道被黑暗包裹的意識種子已經悄然墜入深淵深處,投向一個新的可能性。

  姚遠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後背狠狠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地板上。

  畫面消失了,他回到了現實。狹小的房間,發著光的電腦屏幕,屏幕上那張安靜的照片。

  一切都很正常。但他的心臟還在狂跳,手指還在發抖,胸腔里殘餘的怒火還在緩緩消退。

  姚遠靠在牆上,慢慢平復呼吸,

  他閉上眼睛,用意念打開了第一面板

  姓名:姚遠

  狀態:健康

  種族:深淵人類

  職業:【平民lv.10】

  天賦:【暗影能量親和】

  其他:無

  多了一個天賦,無傷大雅。

  然後他打開了第二面板。暗金色的面板在視野中展開,上面的信息依舊是那幾行,但又多了一點變化。

  在那行【超凡意志(沉睡中)】的後面,悄無聲息地多了一個從未見過的標註:

  【超凡意志】沉睡中1.4%

  姚遠盯著那個百分比數字看了很久。

  以前從來沒有出現過這個數字。在之前的所有觀察中,超凡意志的狀態始終是純粹的「沉睡中」,沒有任何相關的數值。

  而現在它變成了百分之一點四,就好像沉睡中的意志被什麼東西刺激了一下,往甦醒的方向挪動了一小步——很小的一步,但方向明確,不可逆轉。

  他有想起了在剛才那個恍如真實的幻象中,在那個「自己」做出捨棄一切的決定時,那股貫穿靈魂的憤怒和不甘。

  假如自己不是穿越者,沒有第二面板,自己或許真的分不清楚這劇烈情感的來源,在莊周夢蝶般的迷茫中迷失了自我,誤以為「我」就是「祂」。

  但自己的記憶,眼前的第二面板,時時刻刻在提醒自己:那不是屬於姚遠的情感。那是屬於體內另一個個沉睡意志的情感。

  那個幻夢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姚遠:你並不是理所當然占據了這具身體,這平凡的種子已經孕育了無邊偉岸的存在,

  遲早有一天,種子的殼會破開,那個在黑暗中沉睡的意志會重新睜開眼——

  然後呢?

  姚遠睜開眼睛,看著熟悉的天花板忍不住笑了起來,

  「原來如此……」他自言自語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迴響。

  姚遠根據情報做出了有限的推論,那個桐聖以及其夥伴在不知多久前圍攻了這位剛剛墜入深淵,神權紊亂的暗影屬性神明,

  逼迫其捨棄一切保留真靈逃生,最後不知在何種境遇下紮根在原身之上,默默沉睡。

  一直到最近桐聖本體藉助了這位神明的某些遺留衝擊神職時,或主動或被動的發生了聯繫,過程中發生了什麼不得而知,但最終的結果是原身暴斃,桐聖隕落。

  「呼……」姚遠長出了一口氣

  所謂穿越以來,他對待這整個世界始終有一種淡淡的抽離感,雖然前身與今身年齡姓名相同,雖然外貌九成相似,

  但這些經歷,這些關係始終不源於他。姚遠繼承了這份命運,一邊倨傲一邊惶恐的審視著這一切。

  直到這一刻,因為對自我的堅定與思考,姚遠以自己的意志事實上阻止了一位偉大存在的初次甦醒,沒有讓「他」變成「祂」。

  這一份獨屬於自己的獨一無二的因果,正是姚遠作為穿越者獨一無二的光芒。

  一念至此,姚遠頓覺心胸開闊念頭通達,自己不是也不可能是那位膽小慎微的城防軍後裔,自己同樣將會創造同樣絢爛傳奇的人生。

  「至於這份命運」姚遠低頭俯瞰自己的手掌,仿佛在俯瞰另一位姚遠的短暫一生。

  「承汝之名,擔汝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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