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轉業


  1948年深秋,東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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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遼西走廊的風呼嘯而過,夾著槍炮聲迴蕩在山間。

  這是決定東北戰局勝負的關鍵時候,東北野戰軍毅然發起了遼西會戰,此前攻克錦州的主力部隊北上,直撲國民黨軍的廖耀湘兵團。

  一場生死存亡的殊死搏殺,在黑山和大虎山一線拉開了序幕。

  廖耀湘傾盡五個師的兵力,動用兩百餘門火炮,在數十架軍機的火力支援下,對我軍陣地發起一輪又一輪的猛攻。

  炮彈像暴雨一般落下,陣地工事被炮火炸的支離破碎,把焦黑的泥土一層層翻了起來。

  堅守黑山陣地的,正是東北野戰軍第十縱隊。

  陣地上殺聲震天,槍聲、炮聲、手榴彈爆炸聲交織在一起。

  戰士們依託殘破的工事,與衝上來的敵人展開了白刃戰,一時間刺刀見紅血肉橫飛。

  獨立團一營長張光榮身先士卒,始終堅守在陣地最前沿。

  然而戰場上的炮火無情,就在一次敵軍集中炮火的猛烈轟擊下,一枚炮彈在張光榮身邊轟然爆炸。

  巨大的衝擊波將張光榮掀翻在地,劇烈的疼痛讓他眼前一黑,整個人昏死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當張光榮醒來之時,映入眼帘的並非陣地上的硝煙炮火,是在後方戰地醫院裡的帳篷頂棚。

  張光榮想要動一動身體,卻感到渾身酸痛無力,每次挪動都牽扯的傷口鑽心疼。

  這時他下意識地想抬起右臂把身體支撐起來,可卻發現右臂空蕩蕩的。

  張光榮瞬間恐慌了,愕然地看向自己的右肩,厚厚的紗布層層纏繞,將殘肢包裹得嚴嚴實實。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耳畔的聲音仿佛都消失了。

  就在這時,帳篷門帘被掀開了,獨立團的政委魏寶華走了進來。

  他看到張光榮醒過來了,腳步下意識頓了頓,神色複雜地走到病床邊,沉默片刻才開口:「光榮,你的右臂……沒保住。」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如同一塊千斤巨石,狠狠砸在張光榮的心上。

  他眼眶微微泛紅,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說不出話來。

  但他畢竟是在槍林彈雨中淬鍊出來的人,短暫的失落與痛苦後,紅著眼睛看向魏寶華:「政委,我還能上戰場嗎?」

  魏寶華嘆了口氣,暫時沒有說話。

  張光榮一臉倔強,目光變得異常堅定:「政委,就算我少了一條胳膊,我還能上戰場,還能繼續打仗!我要回前線,回到部隊裡去!」

  魏寶華深吸了口氣,猶豫片刻才擠出一句:「組織決定,你得轉業了。」

  這句話輕飄飄地傳入張光榮的耳中,卻如同一聲驚雷在他的腦海中轟然炸開了。

  張光榮猛地睜大了眼睛,一臉的難以置信,仿佛聽錯了一般看著魏寶華,一時之間竟無法反應過來。

  轉業?離開部隊?這是他從未想過,也絕不能接受的結果。

  他是軍人,為了革命勝利,為了解放全中國,怎麼能在勝利在望的時候離開戰場呢?

  「政委!我不轉業!我不離開部隊!我要重返戰場,我要跟戰友們一起打仗!」張光榮不顧身上的傷口疼痛,掙扎著想要坐起身,「我的傷會好的,就算少了一隻胳膊,我也能打仗能指揮,能做很多事,我絕不離開部隊,絕不離開前線!」

  魏寶華看著情緒激動的張光榮,雖然心中同樣不忍,但卻依舊板起面孔:「張光榮同志,請服從組織的命令!」

  一句「服從組織的命令」,讓張光榮所有的爭辯、所有的懇求、所有的激動都戛然而止。

  他僵在那裡,緩緩地停下了掙扎,臉上的激動一點點地褪去。

  他是一名受過嚴格紀律教育的革命軍人,服從命令是天職,組織的決定便是必須遵守的鐵律。

  無論心中有多麼的不甘,多麼的的不舍,多麼痛苦,他都不能違背。

  帳篷內陷入一片寂靜,只有窗外的風聲輕輕掠過,氣氛沉重得讓人有些喘不過氣來。

  張光榮躺在病床上,雙眼失神地望著破舊的帳篷頂棚。

  過了許久,張光榮才緩緩收回目光,看向站在床邊的魏寶華,平靜地說道:「政委,準備把我安排到哪兒去?」

  魏寶華看著張光榮終於接受了現實,神情也稍稍緩和,沉默片刻道:「經組織研究決定,將你和一批在戰鬥中負傷的榮譽軍人,一起安排到北大荒的綏城榮軍學校學習,你來擔任學校的輔導員。」

  張光榮點了點頭,紅著眼睛咬牙說道:「好,服從組織安排。」

  直到1949年1月初,經過一番後續療養之後,張光榮才坐上了北去的列車。

  這天,一列火車緩緩停靠在了綏城火車站的站台上,凜冽的寒風夾著雪粒打的人臉生疼。

  張光榮緊了緊軍大衣,正了正頭上的狗皮帽子,左手拎著一個大皮箱緩緩地走下了火車。

  跟在他身後的,還有八名帶著不同戰傷的傷殘戰士。

  有的拄著拐杖,有的一側袖管空空蕩蕩,有的臉上留著彈片擦過的傷疤……

  他們經歷過不同的戰鬥,可如今卻走到了同一個陌生的地方。

  站台上,穿著一身軍裝、面容樸實的李國章已等候多時,他是綏城榮軍學校的政治部主任。

  李國章掃視了一眼面前的八九個人,目光很快落在了張光榮身上,快步迎上前來,主動伸出手:「是張光榮同志吧?」

  「我是。」張光榮放下皮箱,也伸出手來與李國章握手。

  李國章仍舊滿臉笑意:「哎呀,你們可算到了!我是綏城榮軍學校政治部主任李國章,專門來接你們!」

  張光榮鬆開了李國章的手,微笑道:「麻煩李主任了。組織給了學校地址,自己去就行。」

  「哎呀,麻煩啥。」李國章笑了笑,拎起了張光榮的皮箱,「你們一路辛苦了,先去我家裡暖暖身子,吃口熱飯!」

  張光榮擺了擺手,從李國章手裡奪過了皮箱:「李主任,不用麻煩了,我們直接去學校就行。」

  他把皮箱往自己腿邊挪了挪,雖然傷口仍舊有些隱隱作痛,但還是不願讓人幫忙。

  離開戰鬥部隊之後,他最擔心的就是別人把他當做需要照顧的人。

  話音落下,現場的氣氛驟然停滯了。

  李國章原本一臉的熱情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遮掩不住的尷尬。

  他想要說些什麼,可是又一時語塞。

  張光榮看著對方的異常,不禁疑惑起來,自己只是提出直接去學校,為何會讓對方如此窘迫。

  他皺了皺眉,有些不解地問:「李主任,是有啥不方便的嗎?」

  李國章皺了皺眉,沉吟良久,緩緩抬起頭:「是這樣的,咱們學校現在……還沒校舍。」

  張光榮猛地一怔,身後的八個殘疾軍人,也都難以置信地看著李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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