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佳人初相見
時間來到民國38年,也就是1949年3月下旬。
三月下旬的東林依舊殘雪未盡,一早一晚冷得厲害。
大片草甸和水泡子還沒有完全化開,風颳過荒原,照樣割得人臉生疼。
這天一早,夜裡重新凍硬的地面還算結實,張光榮領著十幾個人沿著昨天留下的標記繼續往外踏勘。
冰殼子咔咔直響,每步都小心翼翼。
這已經是他們進入東林的第五天。
除了搭地窨子,這幾天十幾個人每天都要分頭往外踏勘。
沒有像樣的測繪工具,他們就用腳步估算距離,用木樁留下標記,再把一路看到的高低起伏、水溝和水泡子記下來。
郭學文手裡那本綠皮本子,已經密密麻麻畫了不少歪歪扭扭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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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先生,從你專業的角度來說,這地到底能不能種?」黃海洋抻著脖子問。
自從郭學文加入拓荒隊伍,學員們都管郭學文叫郭先生,其實都沒拿他當自己的同志。
郭學文推了推眼鏡,用餘光瞄了眼張光榮,一聲嘆息:「現在看著凍得結實,可這幾天白天已經開始化了。咱們得趁徹底化凍以前,把高低、水道和土層儘量摸清楚,再定第一塊試墾地在哪兒。」
張光榮皺起眉頭:「反動派,我又沒說不勘。打仗還得先偵察敵情、看地形呢。可咱也不能光圍著這片地轉圈,能試的得先試,能清的也得先清,春播可不會站那兒等咱們。」
一聽張光榮管自己叫「反動派」,郭學文也不高興了:「張光榮同志,請注意你的措辭!」
「咋的了,你不是國民黨反動派嗎?」張光榮翻了翻眼珠子,指著眼前的沼澤地,「你告訴我哪塊能先動,哪塊地排水,哪塊碰不得。至於活怎麼幹出來,那是我的事兒。總不能哪兒都先畫個叉,咱們三十個人坐這兒等著吧?」
石小滿縮著脖子,凍得鼻子通紅,小聲插了句:「張輔導員說得沒毛病,郭先生說得也在理……」
話剛說完,就被張光榮一眼瞪回去:「大人說話,小孩兒別插嘴!」
黃海洋笑嘻嘻的,也趕緊打圓場:「張輔導員、郭先生,那個,你倆千萬別激動哈。」
郭學文並沒惱火,只是翻開本子指了指:「我不是不讓干,是得有個計劃,一步步的來,得科學規劃,否則全白費力氣。」
張光榮仍有些不耐煩:「行,你負責把這地弄明白,我負責帶人干。但咱醜話說前頭,不能啥事兒都等十成把握。真等啥都看明白了,播種的時節也過去了。」
「蠻幹不是辦法嘛。」郭學文聲音不大,卻句句紮實,「農業有農業的規律,違背規律,力氣花得越多,虧得越大。冰層下面全是腐殖質和積水,不理通水脈種啥都白搭。」
「規律能當飯吃?」張光榮惱火地橫了橫眼睛,手往遠處一揮,「這整片北大荒,都是咱要拿下的的!你說這不行那不行,那你說咋辦?!」
隨後,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誰也不讓誰。
石小滿和黃海洋在旁邊聽得大氣不敢出,其他隊員也放慢腳步,時不時往這邊瞟。
張光榮氣得直喘粗氣,伸手就要去奪郭學文的本子:「行了行了,別看了,你這破本子上寫的都是虛的!」
郭學文見狀,趕緊護住手裡的本子。
就在兩人拉扯的瞬間,一陣微弱又悽厲的聲音,從風裡飄了過來。
「救命——救命——」
張光榮猛地抬頭,耳朵一豎:「啥動靜?」
郭學文也停了爭執,側耳細聽起來。
石小滿皺著眉,抻著脖子聽了聽:「好像有人喊救命。」
「走!過去看看!」張光榮大手一揮,帶著十幾個人順著聲音跑去。
跑了約莫百十步,就看見前面一片水泡子,冰面中間鑿著個窟窿,窟窿里有個女人在拼命掙扎。
濺起的冰水瞬間就凍成了冰碴,粘在了女人頭髮和衣服上,整個人渾身上下都濕透了,嘴裡還在斷斷續續地喊著救命。
「快救人!」張光榮心裡一緊,也顧不上冰滑,邁開大步就沖了過去。
可是腳下一不留神,「撲通」一聲摔在冰面上。
他手腳並用地爬起來,沒兩步又滑了個趔趄,膝蓋重重撞在冰上,疼得齜牙咧嘴。
「張輔導員,你慢點兒!冰面太滑了!」郭學文在後面急喊,趕緊招呼石小滿和黃海洋,「快,你倆過去幫忙!」
張光榮已經衝到了冰窟窿邊,伸手就去拉那女人的胳膊。
可冰水太滑,女人的衣服凍得邦邦硬,他抓了好幾次都滑了出去,自己也差點一頭栽進窟窿里。
「使勁兒抓住我!」張光榮咬著牙,身子趴在冰面上,儘量壓低重心,伸手再次去抓,終於扣住了女人的手腕。
郭學文、石小滿和黃海洋等人跑過來。
石小滿和黃海洋按住張光榮的腰,郭學文則把用繩子纏在女人的腰上,幾個人齊心協力使勁往上拉。
終於,女人從冰窟窿里被拉了出來。
女人一被拉上來,就渾身瑟瑟發抖,牙齒打戰,連話都說不完整,臉色凍得青紫,嘴唇也烏了。
張光榮二話不說,一把扯下自己身上的軍大衣,裹在了女人的身上。
「謝……謝謝你們……」女人連連道謝,目光掃過眼前的十幾個人,疑惑地問,「你們……你們是幹啥的啊?咋會在這兒呢?」
張光榮攥了攥凍得發木的左手,粗聲粗氣道:「我們是榮軍學校來的拓荒小隊,來這兒是開荒種地的。」
一旁的石小滿嘴快,湊過來補充:「這是我們輔導員張光榮!」
張光榮撇了撇嘴巴,斜了石小滿一眼。
石小滿見狀,趕緊縮了縮脖子,滿臉怯色地用手捂住了嘴。
張光榮又轉向那女人,語氣緩和了些:「你叫啥名?在哪兒住?咋跑到這兒來了?這冰天雪地的,多危險啊。」
女人裹緊了軍大衣,顫聲說道:「我叫薛彩鳳,是二里地以外薛家屯的。我……我出來攆兔子,一路追著兔子跑,沒注意腳下,不知道哪個遭瘟的在這兒鑿了個冰窟窿,害得我一下子就掉進去了。」
薛彩鳳從小就在附近的草甸子上瞎跑,其實她知道哪裡有河岔子,哪裡冬天有人鑿冰捕魚。
只不過,這一處冰窟窿實在是太隱蔽了。
她在追兔子的時候追得急,一時沒看清才著了道。
張光榮心裡嘀咕起來,這姑娘家倒是膽子大,竟然攆了二里的兔子。
隨後他擺了擺手,對石小滿和黃海洋說:「你們倆,先送薛姑娘回地窨子,燒點熱水,讓她暖和暖和,別凍出病來。」
「好嘞,張輔導員!」石小滿和黃海洋連忙應著,一左一右扶著薛彩鳳,往駐地方向走去。
兩個人不敢耽擱,把薛彩鳳扶進了營地,趕緊生起火來。
然後,又翻出能換的乾衣裳,讓她先脫下濕透的棉襖,慢慢暖和過來。
等薛彩鳳緩過勁來,才發現這些傷殘戰士過得不要太寒酸。
張光榮和郭學文等人繼續勘查拓荒的地形,直到下午日頭西斜才往回走。
這一路上,張光榮負責辨認方位,郭學文則不斷在本子上補著記號。
遇到明顯的溝窪和水泡子,眾人便削根蘆葦杆或者插根木樁留記。
等回到營地時,他們已經大致圈出了周圍幾處地勢略高的草甸。
一進地窨子,就聞到一股濃濃的肉香味,暖烘烘的熱氣撲面而來。
張光榮抬頭一看,只見薛彩鳳正穿著自己的軍大衣,圍著個破舊的圍裙,在灶台邊忙碌著。
爐火正旺,不遠處的鐵絲上,掛著她那半乾的衣服。
石小滿站在灶台邊,盯著鍋里咕嘟咕嘟冒泡的肉,咽著口水:「真香啊,這味兒,隔著老遠就聞著了。」
鍋里的這些肉,其實就是剛來那晚打死的灰狼肉。
歪打正著,也算是改善伙食了。
薛彩鳳笑著用筷子夾了一塊肉,遞到石小滿面前:「小滿,先嘗嘗。」
石小滿趕緊伸手接過來,吹了吹就塞進嘴裡,嚼了兩口,眼睛一下子亮了,連連點頭:「香!太香了!比張輔導員做的香多了!」
張光榮一聽這話,瞪了石小滿一眼:「那你也沒少吃我做的飯!」
石小滿梗著脖子,不服氣地說:「實話還不讓說啦?反正就是沒有彩鳳姐做得好吃!」
薛彩鳳被逗笑了,眉眼彎彎的,語氣爽朗:「你們要是喜歡吃啊,我以後常來給你們做,好不好?」
石小滿一聽,興奮地拍手:「太好了!彩鳳姐,你以後天天來才好呢!」
薛彩鳳收拾灶台時,還留意到了營地後邊那條被積雪覆蓋的水溝子。
她隨口提醒道:「對了,外面那水溝子,我看這兩天已經開始化了。再暖和幾天,上頭的雪水全往低處淌,你們這窩棚怕是要進水,最好早點往高一點的地方挪挪。」
張光榮只顧看著薛彩鳳,卻沒把她的話往心裡去。
兩人目光不經意間對視。
片刻,張光榮臉紅了,不好意思地移開視線,對薛彩鳳說:「天色不早了,回去吧。」
薛彩鳳點了點頭,摸了摸身上的軍大衣,笑著說道:「那這身衣服先借我穿穿,明天我一早就來還。」
「行,不著急。」說著,張光榮就陪著薛彩鳳走出地窨子。
外面的風還在刮著,薛彩鳳裹緊軍大衣,一步步往前走,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朝著張光榮笑著用力揮揮手。
張光榮站在原地,一直目送著薛彩鳳的身影,直到漸漸走遠。
突然,一隻手拍在了張光榮肩膀上。
是黃海洋。
黃海洋笑著打趣道:「輔導員,人都走遠了,還看呢,眼睛都看直了!」
張光榮的臉又紅了,抬腳就踢了黃海洋一下,笑罵道:「少特麼胡說八道!飯好了,趕緊去招呼大家吃飯!」
「好嘞!」黃海洋笑著躲開,轉身就往地窨子跑。
張光榮又抬頭看了一眼薛彩鳳離開的方向,心裡五味雜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