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勘測標記
張光榮見郭學文欲言又止的樣子,橫了一眼:「郭大師,你又想說啥呀?」
郭學文頓了頓,一臉認真道:「我想說的是,能不能刨得開和適不適合開,是兩碼事。」
這時,張光榮剛有的一點笑模樣,瞬間消失了:「郭學文,你能不能別在別人高興的時候說喪氣話?過去在戰場上,你這是動搖軍心!」
郭學文注視著張光榮,仍舊是剛才那個態度:「我沒有動搖軍心,我只是說句實話。」
張光榮把鎬頭往地上一杵,單手拄著鎬把,反問道:「啥意思?你實話實說,我虛頭巴腦唄?」
郭學文別過臉去:「這是你自個說的,我可沒說。」
其他圍觀的戰士見這倆冤家鬥著嘴,都憋著笑,快憋出內傷了。
「我來試試!」黃海洋笑嘻嘻地湊上前,想打個圓場,走上前拿過了另一把鎬頭。
他和張光榮一樣,也少了一隻手臂,只不過恰恰相反,是左臂。
咣當一聲,一鎬下去,震得他虎口發麻。
接著又來了一下,鎬頭差不點飛出去,幸虧及時給拽住了。
黃海洋訕訕一笑,尷尬不已:「失誤失誤。」
「黃大哥,你往後稍一稍,我來試試。」石小滿笑著,一瘸一拐走上前,拿過了黃海洋手裡的鎬頭。
黃海洋瞥了一眼石小滿,一臉不忿:「就你這小瘦猴,我們都不行,你能行?可別裝了。」
「真有意思,瞧不起誰呢?」石小滿朝兩隻手的手心分別吐了口唾沫,深吸了口氣,「我雖然是腿瘸,但手不瘸呀,看好了!」
說完,卯足了勁掄了一鎬。
結果這一鎬掄歪了,當的一聲砸在了旁邊的冰塊上,差點把自己給帶倒了。
黃海洋見狀,趕緊去扶石小滿:「我就說你別逞強,這下可好,鎬掄歪了吧?」
石小滿頓時滿臉通紅,扒拉開黃海洋的手,辯解道:「這地太滑了,要是不滑,早就干開了!」
黃海洋笑道:「行行行,得滑,鎬也滑,就你自個不滑,行了吧?」
這一番話,把眾人逗得笑成了一團。
笑聲沒持續多久,就聽旁邊忽然傳來了咔嚓一聲。
眾人循聲看去,只見一個木鎬的鎬把裂開了。
這突如其來的狀況,給大家都整蒙了。
剛才明明沒人動那木鎬,怎麼自己突然就裂開了呢?
郭學文皺了皺眉,走了過去,蹲下摸了摸斷口,馬上給出了結論:「這是凍裂的。這麼硬的地面砸下去,連工具都吃不消。」
張光榮看著那斷裂的鎬把,臉色也沉了下來。
他們帶來的工具本來就少,壞一把就少一把,如果繼續這麼壞下去,那就徹底沒法幹了。
「行了,換個地方吧。」張光榮指了指前面幾十步外的位置。
郭學文立刻說道:「找輔導員,就算換地方,也得像剛才這樣先試試。」
「屁話真多。」張光榮仍舊一臉不服,扛起鎬頭就走。
郭學文嘆了口氣,無奈地搖了搖頭。
黃海洋湊到郭學文身邊,低聲勸慰道:「郭先生,你別生氣,輔導員他就那樣。」
郭學文望著張光榮的背影,推了推眼鏡:「沒事,沒生氣。」
張光榮來到了第二個地方,這裡比剛才的地方更平整一些。
張光榮一連刨了十多下,凍土終於裂開了,再用鐵鍬一撬,翻出了一大塊凍土。
可還沒等眾人高興,那坑裡竟然慢慢滲出了一股黑水。
一開始只有一點點,但很快越冒越多。
石小滿蹲在旁邊,都看傻了:「這大冷天的,底下咋有這麼多水呢?」
郭學文馬上也蹲了下來,用木棍往裡邊探了探,抓起一團黑土捏了捏:「草甸上低洼地就是這樣,上頭凍得很硬,不代表底下凍得很深。土層中間再夾雜一些爛草和腐殖土,所以水就冒出來了。」
黃海洋伸頭看了一眼,眉頭緊鎖:「原來是這麼回事兒。這地面還沒全化呢,底下就這麼多水,再暖和幾天還不得真成洗澡堂子?」
郭學文點了點頭,神色凝重道:「差不多。最麻煩的就是這陣子,上面先化,下面凍層還沒完全鬆開,水一時滲不下去,就會先積在這些低洼地方。」
張光榮面無表情,斜著眼睛一直盯著郭學文。他想反駁幾句,可是又找不到合理的話。
郭學文看出了張光榮的尷尬,但並沒趁機擠兌他,而是拿出本子記了記:「再往周圍打幾個小坑吧,看看下面都是什麼情況。」
張光榮這才開口:「那照你這麼挖,能不能把哪塊能用,哪塊不能用分出來?」
「不敢說百分百,但把試坑、地勢和水路放在一起看,總比只憑眼睛猜靠譜。」郭學文回答得很乾脆。
張光榮沉默片刻,用力點了下頭:「行,聽你的!」
這句話,反而讓郭學文一愣:「啊?」
「我說行,按你說的來,耳朵塞驢毛了?」張光榮沒好氣地瞪了眼郭學文,「行,按你說的試。不過醜話說前頭,今天咱們多跑幾個地方。晚上回去,你得把這些點給我歸攏出來,我要知道哪兒能碰,哪兒暫時不能碰。」
「不是……」郭學文哭笑不得,「張輔導員,我是農業技術員,不是北大荒土地爺。我只能告訴你哪塊風險大,哪塊相對穩妥,可不敢給你打包票。」
「我管你是不是土地爺,有技術就拿出來。」張光榮瞟了一眼郭學文手裡的小本子,「成天寫寫畫畫的,是騾子是馬,總該拉出來溜溜了吧?」
接下來的半天,眾人分成了好幾組,每隔一段距離挖一個小坑。
與此同時,郭學文給每一處小坑都做了記號。
石小滿跟在郭學文的屁股後面,問這問那,甚至撿了個樹枝子,在雪殼子上畫圈。
黃海洋經過時瞅了一眼,嘲笑他畫的那個圈看起來像王八。
眾人一直忙到了天黑,才折返回地窨子。
吃過晚飯,郭學文借著油燈的光亮,把白天記下來的幾個點,畫在了一張粗糙的草紙上。
有的地方畫圈,有的地方打叉。
張光榮蹲在旁邊,一邊卷著蛤蟆煙,一邊問:「畫了這麼多叉,意思都不行唄?」
郭學文點了點頭:「這一片化凍以後積水風險最大。主排水溝沒挖通、周圍水勢沒摸清以前,最好別大面積動。」
隨後,張光榮眉頭漸漸皺緊,又在地圖中央指了指:「這怎麼樣?你是打算畫叉,還是畫圈?」
郭學文沒說話,拿起鉛筆,在張光榮手指的地方,重重地畫了個叉。
張光榮的臉瞬間陰沉,翻了一個大白眼。
因為,那正是他今天看了很久,最想開出來的那片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