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郭大師


  三月下旬的東北,冬天的寒氣還沒有完全消退。

  天剛蒙蒙亮,張光榮便把戰士們從地窨子裡轟了出來:「行了,都別睡了,幾點了?起來幹活了!」

  石小滿裹著破被子,只露出個小腦袋瓜,迷迷糊糊地問:「輔導員,咋的了?狼又來了?」

  「咋的?不來你還想啊?」張光榮一把掀開了門帘子。

  冷風夾著雪沫子灌了進來,凍得一屋人齊刷刷地縮了縮脖子。

  「哎呦我的媽呀,今天咋這麼冷?」黃海洋趕緊緊了緊被子,「輔導員,這才幾點呢?天還沒亮呢。」

  張光榮眼睛一瞪,揚起左胳膊,把腕錶展示給黃海洋看:「都六點半了!春播一天比一天近,再不起,這一上午還能幹幾個點活啊?」

  說完,轉身就出了地窨子。

  黃海洋望著晃動的後門帘,嘆了口氣:「瞅見沒有?咱們張輔導員自從斷了一條胳膊,恨不得把剩下的那隻胳膊當兩條胳膊用。」

  石小滿一邊穿起了破棉襖,一邊小聲道:「你小點聲,別讓外人聽著。再說了,來這的人,誰不是缺胳膊少腿的?我覺得,像咱們這腿腳的,起得早些多干點,也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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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海洋瞥了一眼石小滿:「行,這話是你說的,一會兒你幫我把我那份也幹了得了。」

  「滾犢子得了你。」石小滿笑著罵了一句。

  匆匆吃過早飯,三十人的拓荒隊陸陸續續站在了營地外面。

  有的拄著拐,有的空著一條袖管,還有幾個實在不方便的,只能留在營地裡面燒水,修理修理工具。

  馬長貴便是留下的人之一。

  他一隻眼睛看不見,卻有一雙巧手,昨天已經修好了兩根裂口的木把。

  梁守義也沒去搶重活,而是挨個看了看幾個戰友的舊傷。

  誰的腿腫了,誰的傷口又磨破了,他心裡都有數。

  「手上使不上勁的就收拾收拾工具,能幹重體力活的,跟我來。」張光榮最後指了指東南面一片草甸子,「看見東南邊那片草甸子沒有?今天就先拿它做個試點。清出一小塊,再多打幾個坑,我倒要看看它底下到底是啥樣!」

  郭學文站在人群的最後頭,手裡拿著一個綠皮本子,眯著眼朝張光榮所選的那片草甸子看了看。

  那裡蘆葦比較稀少,雪也比較平整,遠遠望去,確實像一塊好地方。

  昨天勘察的時候,張光榮就留意到了這裡。

  這片草甸子比周圍略高,蘆葦又稀。

  從軍多年養成的地形直覺告訴他,這裡至少比旁邊那些低洼水泡子靠譜。

  當時,郭學文卻沒有急著下結論。

  在他看來,地勢高低不能只靠眼睛看,雪蓋下面究竟是什麼土層,也只有試過才知道。

  今天再看那塊地方,覺得還是有必要說兩句,畢竟這關乎到整個拓荒大業。

  「張輔導員。」郭學文深吸了口氣,說道。

  「又咋的了?郭大師。」陳張光榮沒回頭就知道是誰在說話。

  對於郭大師這個稱呼,這是他今天頭一回稱呼郭學文,而這個帶有嘲諷性的稱呼,他將會整整叫好幾年。

  一聽,張光榮管郭學文叫郭大師,其他榮軍戰士都不禁一愣,頗為意外,也有人忍俊不禁。

  無論張光榮管自己叫什麼,他都不想反駁,因為已經習慣了他的臭脾氣:「張輔導員,我覺得吧,咱們先別急著大面積清荒,先找幾處挖一挖試試。」

  張光榮冷哼:「咋的?郭大師,這是昨天沒挖夠啊?」

  「昨天咱們只試了幾個點。」郭學文往前走了兩步,語氣平和,「這個季節最麻煩,正趕上凍融交替,草甸子最容易看走眼。」

  石小滿眨巴眨巴眼睛,湊過來道:「郭先生,那您給指點指點。」

  郭學文指著那片白茫茫的雪蓋,沉聲說道:「現在積雪還沒有完全退,很多小溝小窪都被雪蓋平了。眼下看著是一整片平地,再暖和幾天,水往低處一走,原來的高低全會顯出來。所以得多打幾個試坑,再結合地勢一起看。」

  黃海洋聽明白了,點了點頭,笑著說道:「也就是說,現在看著挺平,沒準再化幾天就成澡堂子了?」

  郭學文也被逗笑了,嗯了一聲:「差不多,話糙理不糙。」

  張光榮卻被郭學文這套理論,搞得有些不耐煩:「郭大師,那照你這麼整,咱們啥時候才能開始正式拓荒?」

  郭學文抬起手,用手指朝下點了點:「今天就可以呀。」

  「那你說這些廢話有啥用?」張光榮翻了個白眼,扛起鎬頭就往前走。

  郭學文皺了皺眉,有些無奈道:「我的意思是咱們得繼續試挖。試挖的過程不也是開荒的過程嗎?」

  張光榮晃著空袖管,頭也不回道:「行,你就站那叭叭吧,我看你能叭叭到啥時候。」

  隨後,其他人面面相覷,都跟上了張光榮。

  黃海洋看了看這倆人,歪頭朝石小滿嘀咕道:「這倆人要是哪天能尿一個壺裡去,我把自個名倒過來寫。」

  石小滿想了想,憋出一句:「你叫洋海黃?姓不是變了嗎?你爹能同意嗎?」

  「你信不信,咱倆賭點啥的。」黃海洋朝石小滿挑挑眉。

  「呃……」石小滿猶豫片刻,一甩袖子,「我才不賭,你愛叫啥叫啥。」

  說完,便加快了腳步。

  半小時後,一群人便來到了張光榮所選中的地方。

  這片蘆葦發黃的葉子上掛著雪,風一吹,嘩啦嘩啦亂響。

  張光榮掃視了一眼眼前的這片地,然後隨手一指,命令道:「先把這塊清出來!」

  一聲令下,人們抄起鐮刀、鐵鍬等工具全都忙活了起來。

  有的戰士只能單手割蘆葦,就用胳膊肘把蘆葦夾住,再一點點往下拽。

  有的人腿腳不好,索性就坐在雪地里捆草。

  幹活最麻利的,當屬瞎了一隻眼睛的戰士,完全不耽誤手腳並用幹活。

  石小滿腿瘸,但這孩子要強,就生怕別人說自己不行。

  別人能扛三捆蘆葦,但他非要扛四捆。

  有的戰友讓他少扛點,腿腳不好,年齡還小。但他卻笑著嘴硬道:「就這點活,還不跟玩似的?放心吧,沒事兒。」

  黃海洋經過他身邊,一把將石小滿剛要上肩的蘆葦扯了下來:「乾乾巴巴,跟小猴子似的,逞啥能啊你!」

  「哎呀,沒事兒,我不累。」石小滿說著,就要往起扛。

  「不累個屁,你腿哆嗦啥!」黃海洋瞅了一眼石小滿那發抖的小腿肚子。

  石小滿憋了半天,憋出倆字:「凍的。」

  「你就嘴硬吧,小瘦猴!」華黃海洋氣得指了指林石小滿,拎著草繩就走了。

  很快便到了晌午,一小片地終於露了出來。

  黑褐色的枯草根被凍在了地面上,硬邦邦的,如果人摔上去,腮幫子都能扎透。

  這時,只見張光榮拎起鎬頭,清了清嗓子:「我來掄第一鎬,都往後稍一稍啊!」

  正常人掄鎬,兩隻手能一前一後控制力道。

  但是他張光榮就剩下了一條左臂,根本不能像正常人一樣控制力量。

  所以他只能單手攥住鎬柄下半段,借著肩膀和腰部的力量協同發力。

  郭學文看著張光榮的樣,雖然對方總呲瞪自己,但畢竟是戰友:「張輔導員,你這樣容易扭著肩和腰!」

  張光榮根本沒搭理他,猛地將鎬頭掄了下去。

  砰的一聲悶響,鎬尖頓時彈起來半尺多高,震得張光榮整條左臂都麻了。

  再一看地上,只留下一個白點。

  場面一時尷尬,戰士們面面相覷,誰都沒敢說話。

  少頃,黃海洋實在憋不住笑了:「若然,要不我來吧。」

  「瞧不起我呀?」張光榮斜愣了一眼黃海洋。

  緊接著,他連續掄了幾下鎬頭,終於把地刨出了一道縫。

  張光榮一臉得意,甩了甩髮麻的左手:「瞅見沒有?只要肯下力氣刨,就沒有刨不開的地!」

  郭學文站在旁邊,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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