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歡喜冤家


  油燈的火苗輕輕跳動,偶爾發出一聲爆破的聲響。

  張光榮躺在炕上,眼珠子一會看看房梁,一會又往門口瞟了瞟。

  薛彩鳳坐在炕沿邊上,也不知道該干點啥,伸手把桌上的茶缸挪過來,然後又挪回去。

  過了一會,她低頭又擺弄起笸籮里的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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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長時間,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剛才黃海洋在的時候還不覺得有啥,可這人一走,屋裡就剩下了一個大姑娘和一個大老爺們,氣氛頓時變得彆扭起來。

  尤其是薛彩鳳剛才那句「算上門兒女婿行不」,直接給張光榮整得渾身不得勁。

  沉默片刻,張光榮終於憋不住了:「那個……那啥……」

  薛彩鳳猛地抬頭看向張光榮:「咋的?」

  張光榮本想說點啥,可被她這麼一問,竟然給忘了:「沒咋的。」

  「沒咋的,你招呼我幹啥?」薛彩鳳問。

  「我……」張光榮張了張嘴,憋得臉通紅,又把話咽回去了。

  薛彩鳳打量著張光榮,噗嗤一笑:「不是,張輔導員,你擱戰場上也這麼墨跡嗎?」

  張光榮一聽,頓時有點不樂意了:「誰墨跡了?戰場上墨跡早死800回了。」

  薛彩鳳撇了撇嘴:「你要是不墨跡,咋會吭哧老半天連個整話都說不出來?」

  「我就是覺得吧……」張光榮皺了皺眉,終於把想說的說出來了,「我住在你們家,咋想咋不方便,思來想去,我還是回去比較好。

  「有啥不方便的?」薛彩鳳上下打量張光榮,冷著臉。

  張光榮抽了抽鼻子,接著說道:「你說你一個沒出閣的大姑娘,我一個大男人,咱倆孤男寡女的……」

  「停停停!」沒等說完,薛彩鳳便把話攔下來了,「啥叫孤男寡女的?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咋那麼難聽呢?再說了,就算孤男寡女的咋得了?我還能把你咋的呀?」

  張光榮一臉無語:「不是,你急啥呀?我又沒說你能把我咋的。」

  「誰急了?」薛彩鳳激動起來,「咋的?還賴上我了?是你想多了好不好?什麼未出閣的大姑娘?你一個大男人,哎呀媽呀,你想的可真多。」

  「我……」張光榮徹底被噎住了,臉漲得跟紫茄子似的。

  他張光榮打了這麼多年仗,跟敵人刺刀見紅都沒這麼費勁過,嘴皮子咋就鬥不過一個女人呢?

  薛彩鳳見張光榮一臉憋屈的樣子,忍著笑意站起身來:「行了行了,別瞎琢磨了,我睡東屋,你跟我爹睡這個屋。有啥事兒,直接喊我爹就行。」

  說完,她端起桌上的油燈就往外走,屋內重新黑了下來。

  過了一會,薛福山從外面回來了,簡單問詢了張光榮幾句,然後洗了一把臉,也上炕睡覺了。

  張光榮躺在熱炕上,望著黑乎乎的房梁,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一閉上眼睛,腦子裡浮現的全是東林的200多號人。

  一會是還沒挖完的排水溝,一會又莫名其妙地變成了薛彩鳳剛才那張紅撲撲的臉。

  最終,他索性把被子往腦袋上一蒙,嘴上咒罵了兩句,也不知道罵的是誰。

  次日一大早,張光榮便被一陣香味給香醒了。

  他睜開眼睛,外面的天剛朦朦亮。

  屋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只見薛彩鳳端著一個粗瓷碗走了進來:「呦,醒啦?醒得挺早啊。」

  張光榮皺了皺鼻子:「整得啥?這麼香。」

  「不愧是張輔導員,鼻子都這麼好使。」薛彩鳳走到炕邊,把碗往小炕桌上一放。

  張光榮低頭一看,頓時愣住了,碗裡竟然放著兩個煮雞蛋。

  在那一貧如洗的年代,雞蛋可是稀罕物。

  尤其是東北剛過完一個漫長的冬天,老母雞本來就不愛下蛋。

  普通農戶好不容易攢下幾個,往往自己都捨不得吃。

  不是留著換鹽、換針頭線腦,就是家裡來了貴客才肯拿出來。

  張光榮皺了皺眉,打量著薛彩鳳:「小姑娘,你這是幹啥?」

  「吃唄,還能讓你孵小母雞崽崽呀?」薛彩鳳笑著白了他一眼。

  張光榮癟了癟嘴,趕緊說道:「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家也不寬裕,這玩意留著換點東西吧,給我吃啥呀。」

  薛彩鳳一聽這話,瞪了他一眼:「不是,你咋啥事都管呢?我家雞下的蛋,咋的?我還得聽你安排唄?」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張光榮頓了一下,「我沒啥大事,留著給薛大叔吃得了。」

  薛彩鳳沒好臉色地嗆了一句:「我爹有手,想吃自己會煮。行了,別墨跡了,趕緊吃,補補身子。」

  張光榮看著碗裡的雞蛋,仍舊一動沒動。

  薛彩鳳見張光榮一動不動,伸手便拿起了一個雞蛋,在炕沿邊上磕了兩下,三下五除二便剝掉了蛋殼,把手往前一伸:「來,吃。」

  張光榮往後縮了縮,搖了搖頭:「我真不吃,你留著你們吃吧。」

  薛彩鳳眼睛一眯,哼笑了一下:「咋的?還想讓我餵你唄?張輔導員派頭可真大。」

  「說啥玩意呢?我真不吃。」張光榮一臉無語。

  薛彩鳳翻了翻眼珠,似乎在琢磨什麼,突然揚了揚下巴:「來,張嘴。沒招兒啊,張輔導員派頭太大,得我這個小丫鬟親自餵。」

  「我真不……」張光榮剛開口,沒想到薛彩鳳竟已把剝好的雞蛋塞進他嘴裡。

  這一下子,整得他猝不及防。

  他嘴巴被塞得鼓鼓囊囊,眼珠子都瞪圓了,發出了嗚嗚聲。

  「張輔導員,你看我這小丫鬟伺候得還滿意不?」薛彩鳳拍了拍手,一臉得意,「那你不吃,這回不吃也得吃了。看你那滿嘴黃牙,你不吃,誰還能吃呀。」

  張光榮費了好半天勁,才把那口雞蛋嚼吧嚼吧咽了下去,差點沒噎著。

  吃完之後,終於順了口氣,他嘆了口氣:「不是,你這人咋胡攪蠻纏不講理呢?把東西硬往人嘴裡塞?」

  「這話說的,怪我了唄?」薛彩鳳眉頭緊鎖,緊盯著張光榮,「我好好給你,你不要啊。」

  「我不要你就拿走唄,留著自己吃唄。」張光榮說。

  「憑啥拿走啊?都塞你嘴了,別人咋吃啊?」薛彩鳳憋著笑,瞪著張光榮,「再說了,雞蛋都煮熟了,難不成還要塞回雞屁股里啊?」

  張光榮不禁一愣,隨即沒忍住,噗嗤一下笑出聲了:「不是,這話說的……」

  薛彩鳳自己也沒繃住,轉過臉去笑了起來。

  二人剛才那點尷尬,也隨著這顆雞蛋徹底煙消雲散了。

  「還有一個。」薛彩鳳又要伸手去拿雞蛋。

  張光榮急忙擺手:「別,這個我自己來吧,就不勞煩薛大小姐了。」

  這兩人一見面就掐,典型的歡喜冤家,但是從細節里,卻藏著滿滿的溫暖和善意。

  薛彩鳳朝張光榮的空袖管努了努嘴:「你咋剝雞蛋?」

  張光榮聞言,下意識看了看僅剩的左手,又看了看那顆光溜溜的雞蛋。

  單手剝雞蛋倒不是剝不了,就是有點費勁。

  薛彩鳳似乎也意識到自己這話說得有點不妥,趕緊把雞蛋拿了過去:「行了,我給你剝吧,趕緊吃完躺下。」

  這次她沒再往張光榮嘴裡硬塞,而是靜靜地把雞蛋殼一點點剝掉。

  張光榮也沒再拒絕,屋裡的氣氛忽然變得柔和了起來。

  然而,沒過多大一會兒,院牆外卻突然傳來了窸窸窣窣的動靜。

  緊接著,便是幾個孩子壓低了的說話聲。

  「哎,你別擠我,你往那麼點兒。」

  「你也別擠我,我都看不著了,煩死了。」

  「吃雞蛋那個就是開荒隊的?」

  張光榮愣了一下,扭頭看向了窗外,薛彩鳳也循聲看去。

  只見院牆外,幾個半大孩子趴在土牆頭上,露著一排腦袋瓜,正使勁往院裡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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