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自願回家


  次日一早,張光榮便知道了這件事。

  他找到了周萬成,周萬成正蹲在地頭上抽旱菸,煙都快燒到手指頭了,他都沒發現。

  「咋的?聽說你要走啊?」張光榮走過去,抬腳踢了踢地上的土。

  周萬成一愣,菸頭掉在了地上,輕輕地嗯了一聲。

  「怎麼?這裡出事了?」張光榮問。

  周萬成低著頭,把何美鳳說的那些事,斷斷續續講了一遍。

  張光榮一開始沒說什麼,可等聽到周萬成家裡還有一個癱瘓的老父親,且他家已經快斷糧時,眉頭皺了起來:「嫂子不容易啊。老周,你要是想走的話,那就走吧,回頭我跟校裡邊說。」

  「輔導員……」周萬成一聽,內心百感交集,沒想到張光榮會這麼輕易地答應。

  「咋的了?」張光榮笑著看了一眼周萬成,「你以為我會不同意?老周,咱們來東林開荒,你說是為了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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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萬成沒說話。

  「就為了種糧食,為了能填飽肚子!」張光榮指了指遠處剛剛播下去的土地,「結果咱們在這種糧食,你媳婦孩子在家餓肚子,這不扯淡嗎?」

  周萬成一聲嘆息,低著頭,還是沒說話。

  張光榮接著說道:「家裡有難處就回去,我不反對。我張光榮從來沒說過來東林就必須釘死在這,更不會拿什麼軍人榮譽這些話來綁你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全憑自願。老周,咱們幹革命不就是為了家裡人、老百姓能過上好日子嗎?」

  聽著聽著,周萬成眼眶紅了,但是又一臉糾結:「可是咱們剛春播完,我現在走……」

  「咋的?少了你,這地還不長了?」張光榮拍了拍周萬成的肩膀,咧嘴一笑。

  「我不是那個意思。」周萬成急忙搖頭。

  「行了,老周。」張光榮嘆了口氣,一臉鄭重道,「想好了就走,不用覺得對不起誰。」

  說完,轉身離開了。

  周萬成望著張光榮的背影,站在原地半天沒動彈。

  當天上午,周萬成便收拾好了鋪蓋,帶著妻兒離開了拓荒營地。

  臨行前,拓荒隊不少人都出來送他。

  黃海洋嘴上還是那副沒正形的樣子,拍了拍周萬成的肩膀:「老周,回去以後好好伺候老爺子,放寬心,沒事別瞎琢磨。」

  周萬成點點頭,勉強笑了笑。

  石小滿站在旁邊,一臉捨不得地問:「周大哥,那你以後不回來了是不?」

  這一句話把周萬成給問住了,看了看石小滿,又看了看身後那一望無際的土地,最終什麼都沒說。

  何美鳳見狀,神色也有些複雜。

  這幾天,她比誰都清楚丈夫有多麼不舍這裡。

  可家裡那個爛攤子,也確實已經到了撐不下去的地步。

  沒有誰對誰錯,都是貧窮鬧的。

  隨後,周萬成一家三口漸行漸遠,眾人一直站在原地,望著他們消失在了路的盡頭。

  那一天,整個拓荒營地的氣氛有些不太對。

  中午吃飯的時候,平時最能叨叨的黃海洋都沒怎麼說話。

  不少戰士端著飯碗發呆,有人偷偷掏出家書看了又看,也有的人坐在地窨子門口,望著遠處發愣。

  還有一個40多歲的戰士,吃著吃著,忽然說了句:「唉,也不知道我家那老娘咋樣兒了。」

  沒有人去笑話他,反而有好幾個人都低下了頭,偷偷地抹著眼角的熱淚。

  想家這件事,就怕有人開了口子,一旦想起來便一發不可收拾。

  這一切,張光榮都看在眼裡。

  當天晚上,張光榮把所有戰士都叫到了營地中間。

  圍著篝火,200多人烏泱泱站成一片。

  很多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交頭接耳議論著。

  張光榮站在前面,看著眾人良久,清清嗓子說:「今天晚上把大家叫過來,我想跟大傢伙說一件事。老周跟著老婆孩子回家了,但是他不是逃兵,也並非堅持不住了,是家裡實在有難處,情有可原。這兩天我都看出來了,大傢伙也想家了,人心都是肉長的,誰能不想家呢?」

  戰士們都沒吭聲,大多數都低著頭。

  張光榮掃了一眼所有人,忽然笑了:「咋的?想家還丟人吶?」

  人群里有人笑了兩聲,但更多人都悶著頭。

  張光榮深吸了口氣,接著說道:「咱們都是人,不是石頭塊子,有爹有娘有老婆孩子,想家太正常了。所以我今天把話說明白,誰家裡有困難,誰想回去,誰覺得這地方待不下去了,隨時可以走。學校那邊我來說。」

  話音剛落,人群瞬間便炸開了鍋。

  黃海洋愣愣地看著張光榮,郭學文也皺起了眉頭。

  要知道春播剛剛完成,接下來還有一大堆的活。這時候張光榮竟讓人主動走,實在是太不正常了。

  張光榮見眾人議論紛紛,並沒理會,而是繼續朗聲說道:「沒事,我張光榮雖然脾氣不好,但是在這件事上,我不會罵你們。你們也擺平心態,別怕別人說你們沒出息。人各有各的難處,誰要是當著這麼多人不好意思說,那麼今天晚上私下到我的窨子來找我,只要真想好了,我張光榮絕不攔著!好了,就是這麼多,散會!」

  隨後,人群漸漸散去。

  黃海洋走過來,一把拉住了張光榮:「輔導員,你真讓他們走啊?」

  「沒說他們,也包括你。」張光榮說。

  「你放心,我肯定是不能走的!」黃海洋笑了笑,話鋒一轉,犯起難來,「走幾個可以,一走走好幾十號人,那以後的活咋整啊?」

  張光榮看了一眼黃海洋,淺笑了一下:「腿長在人家身上,你還拿繩子綁著?就算硬綁著,那以後也不順心。」

  黃海洋有點急了:「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咱們費這麼大勁把隊伍拉起來了,咱們經歷過什麼?吃過多少苦?你心裡比誰都明白。」

  「是啊,我比誰都明白。」張光榮嘆了口氣,「正因為我比誰都明白,我才知道心不在這,留下也沒用。」

  說完,他便回了自己的地窨子。

  那天晚上,張光榮一直都沒怎麼睡,陸陸續續來了三個各有難處的戰士,他既沒有訓斥,也沒有挽留,全都同意了對方的請求。

  等最後一個人離開後,張光榮沉思良久,走出地窨子,喊了一聲:「黃海洋,過來一下!」

  沒一會,睡得迷迷糊糊的黃海洋披著棉襖鑽了出來:「老袁,啥事啊?」

  「你進來一下。」說完,張光榮轉身回了地窨子。

  黃海洋撓了撓下巴,一臉莫名其妙地跟了進去。

  張光榮示意黃海洋坐下,然後湊過去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

  一開始黃海洋還迷迷糊糊的,可聽著聽著,眼睛越瞪越大:「啊?這怎麼能行呢?」

  張光榮瞪了黃海洋一眼:「你小點聲,怕別人不知道啊!」

  黃海洋急忙壓低聲音:「輔導員,咱們現在屬於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別廢話!」張光榮打斷黃海洋,「按我說的辦!別跟我掰扯,走吧!」

  黃海洋憋了半天,這才不情願地點點頭:「行吧,輔導員,到時候你可別後悔。」

  「這話說得,我張光榮做事什麼時候後悔過?」隨後,張光榮又補充了一句,「對了,這事兒千萬別跟任何人說,暫時先嚴格保密,如果有些人問起,以你的嘴皮子,你應該知道怎麼搪塞。」

  黃海洋一臉複雜地看著張光榮:「其中也包括郭先生嗎?」

  「當然包括那個反動派。」張光榮說完,擺了擺手,示意黃海洋可以出去了。

  黃海洋一聲長嘆,離開了地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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