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難就一個字
這一聲爹,更讓周萬成哭得稀里嘩啦。
他上前蹲下,一把便抱住了兒子小志:「小志,爹對不起你們娘兒倆。」
這令人動容的場面,讓本就想家的戰士們心裡更加難受了,有的也紅了眼眶,眼淚窩子淺的也都落了淚。
少頃,周萬成鬆開兒子,緩緩起身,擦了擦眼睛,問何美鳳:「對了,你咋來了?」
何美鳳一聽這話,臉瞬間沉了下來:「咋的?我是不能來嗎?」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周萬成連連擺手。
何美鳳皺了皺眉:「周萬成,那你是啥意思?」
「沒啥意思,我就問問。」周萬成頓時有些慌了,同時也有點不解,「不是,你咋說變臉就變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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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變臉就變臉,還不是讓你氣的。」何美鳳白了一眼周萬成。
圍觀的戰士見狀,由剛才的惆悵,轉而看起了熱鬧,有的人憋不住笑了起來。
周萬成尷尬地撓了撓腦袋:「媳婦,我戰友都在這看著呢。」
「看著咋的了?」何美鳳眼睛一瞪,「你周萬成害怕別人看見呀?」
不遠處的黃海洋也被逗樂了,湊到張光榮身邊小聲說:「輔導員,你瞅見沒?老周這媳婦兒也不是善茬兒呀。」
「滾犢子,少在這幸災樂禍。」張光榮斜了眼黃海洋。
何美鳳得知丈夫被榮軍學校到東林開荒後,已經惦記了很久了。
一開始,周萬成托人往家捎了信,只平淡地說自己一切都好,讓妻子不必惦記。
可是一個女人在家裡等來等去,哪能放心呢?
後來何美鳳又聽人說東林全是沼澤,荒無人煙的,狼群成片,她徹底坐不住了。
於是便搭了兩段順路的馬車,剩下的路全靠走,硬是領著孩子找了過來。
剛見丈夫的時候,她心裡特別高興,可看到了居住環境以後,心裡就已經有了打算。
「美鳳,你瞅瞅這地窨子,比剛來的時候強多了。剛來的時候那才遭罪呢,一化凍水都灌炕上來了。」周萬成半開玩笑地說。
「你管這叫強多了?」何美鳳指著地窨子,聲音顫抖,「周萬成,你腰裡邊還有彈片呢,這麼潮濕,再加上陰天下雨,你得疼成啥樣?」
周萬成乾笑了一下:「嗨,這不沒啥事嗎?」
「這就沒啥事?周萬成,東北解放了。你現在還殘疾,就不能好好養養身子嗎?」何美鳳眼淚又掉下來了。
周萬成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抱著妻子大腿的兒子,把臉扭到了旁邊,半天沒說話。
當天晚上,拓荒隊難得熱鬧一回。
知道周萬成的妻子和孩子來了,石小滿、黃海洋等人全都往這邊湊。
有的拿著窩頭,有的拿著一把炒黃豆,還有的不知從哪翻出來兩塊飴糖,全都塞給了孩子。
孩子拿著糖塞在我嘴裡,聲音軟糯地說,真甜。
何美鳳看著這些缺胳膊少腿的男人圍著兒子逗個不停,原本陰沉的臉色也稍微舒緩了一些
尤其是看到一個失去右手的戰士,笨拙地餵孩子黃豆,心裡莫名不是滋味兒。
這些人哪個不是爹娘養的?哪個家裡又沒有惦記他們的人?
吃晚飯的時候,何美鳳看著那一大鍋高粱米飯,稀得幾乎能照出人影來。
旁邊是一盆醃蘿蔔條,更是被醃得發黑,這就是200多號人的飯。
可是所有人端起碗來,誰都沒抱怨。
黃海洋甚至還笑嘻嘻地說:「嫂子,你們娘倆來得巧,今天的粥比以往幹了不少。」
何美鳳往鍋里看了看,剛想說什麼,又發現黃海洋碗裡的比別人還稀。
她再低頭一看,發現自己和孩子的碗裡明顯多了不少米,不用問也知道是咋回事。
接下來的兩天,何美鳳並沒有走。
張光榮知道她大老遠來一趟不容易,便讓人給她娘倆騰出了一個稍微乾淨點的地窨子。
白天的時候,周萬成照常下地幹活。
何美鳳本來心裡都有怨氣,心想好好的家不回,非要留在這鬼地方遭罪,到底圖啥呢?
可是慢慢的,她發現一件怪事兒,丈夫好像跟以前不一樣了。
丈夫從戰場上負傷以後,腰裡留下幾塊取不出來的彈片。
剛從部隊下來的時候,周萬成整天陰著一張臉。
別人讓他少干點活,他覺得人家瞧不起他。
家裡人讓他歇著,他又覺得自己成了廢人,有時候在炕上一躺就是半天。
問他在想啥,她也不肯說。
可是到了東林之後,每天早上天剛亮,他自個就爬了起來。
別人乾重活的時候,梁守義不讓他硬撐著。
他雖然嘴上罵罵咧咧,可轉頭就去干自己能幹的活。
哪需要他,他就往哪去。
腰疼得厲害了,就蹲在地頭歇一會兒,等緩過勁兒來了又繼續干。
更讓何美鳳意外的是,這些人沒人把周萬成當成累贅,一天到晚都有人喊他。
有一次,何美鳳站看見丈夫和幾個戰士抬著一袋種子,周萬成因為有腰傷根本就不敢使勁兒。
可是,另外幾個人也都有傷,有的少一隻手,有的走路一瘸一拐的。
就這樣,四五個殘疾人抬著一袋糧食走得七扭八歪,走幾步就得停下來歇口氣。
可是誰也沒嫌棄誰,更沒有人笑話誰。
到了地方以後,幾個人把糧袋子往地上一放,坐在地上開始互相埋汰。
何美鳳站在不遠處,看著看著眼圈就紅了,終於知道丈夫為什麼不願意回去了。
到了晚上,何美鳳坐在地窨子門口等周萬成。
周萬成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來,一屁股坐在她旁邊,順手脫下鞋。
「萬成,累不累呀?」何美鳳關切地問。
周萬成愣了一下,聽妻子這語氣,明顯對方不生他的氣了。
他點了點頭說:「還行,沒事兒。」
何美鳳沉默片刻,說道:「我這兩天看出來了,你在這挺高興的。我記得你剛從部隊下來的那陣,天天跟丟魂似的,別人一說讓你歇著,你就跟別人吵架。那個時候我都怕你哪天想不開。」
周萬成沒說什麼,只顧著把鞋裡的泥往出倒。
何美鳳看了一眼丈夫,接著說道:「萬成,自從你來到這以後,腰杆都比以前直溜了。」
周萬成低頭笑了笑:「人嘛,總得干點啥。」
「我知道。」何美鳳輕聲說道。
周萬成有些意外地看著妻子,覺得妻子終於理解了。
可是沒想到何美鳳擦了擦眼角的眼淚,話鋒一轉:「可是萬成,你還是得跟我回去,因為家裡真的撐不下去了。」
「啥叫撐不下去了?」周萬成問。
「撐不下去就是撐不下去了!」何美鳳的聲音突然拔高。
這幾天積壓在她心裡的委屈,突然像泄了閘的洪水般涌了出來。
她猛地轉過身看向丈夫,眼淚噼里啪啦往下掉:「你以為我大老遠領著孩子過來,就為了看看你住啥樣的地方嗎?咱爹還癱在炕上呢,吃喝拉撒哪樣不得人伺候啊?孩子又這么小,地里那點活沒人干,我一個女人,白天下地,晚上還得回去給爹擦身子、換褥子,家裡那點糧食早就快吃沒了!」
一聽這話,周萬成難以置信道:「美鳳,上次你不是捎信兒來說家裡還有糧嗎?」
「我不那麼說,你能安心在這待著嗎?我不是怕你惦記嗎?」何美鳳聲音都哭啞了,「其實早就沒了,現在東家借西家借的。前幾天我去借,人家自己家也快揭不開鍋了。萬成,我也沒辦法了,你說我能咋整呀?」
這一句一句話,像一把把刀子扎進了周萬成的心裡,想說點什麼,可是什麼都說不出來。
周萬成從小家裡就窮,一到青黃不接的時候,就靠野菜樹皮頂著。
正因為餓怕了,他才比別人更知道糧食有多重要。
營地進水那回,一袋高粱米撒進泥水裡,他拼了命地要往回抓。
可他怎麼都沒想到,自己天天在這裡心疼糧食,家裡的老婆孩子卻餓到四處借糧。
地窨子安靜下來了,何美鳳低著頭一直哭著。
周萬成坐在旁邊,整個人像個木頭一般,過了許久,他才抹了把臉:「美鳳,別哭了,我明天跟你回去。」
何美鳳猛地抬起頭來,難以置信地看著丈夫。
周萬成卻沒看妻子,神色複雜地望著遠處那片黑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