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汝妻子吾養之!!
老獄卒沒往下說,只乾笑了一聲。
陸景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不太信。
石橋縣,五十多萬人口?
別的縣城是什麼模樣,他不清楚。
可單憑稻香村、黃杏村這兩個村子的下場,就能看出石橋縣的日子,早就爛到了根子裡。
或許,這五十多萬,曾經是真的。
可如今還剩多少?別說五十萬,能不能湊夠十萬,都是個問題。
只不過,不管底下的人死了多少,壓在最上頭的那五百來號,想來是一個都不會少的。
陸景沉默片刻,又問:「不知這些權貴子弟,性子如何?」
老獄卒這次沒有回話,但陸景捕捉到了對方眼神中一閃而過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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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對,這世道,如果論行事過程,享受資源者,那有什麼好人。
牢房盡頭,老獄卒掏出鑰匙,將牢門打開。
「行了,你要找的人到了。儘量快點,別耽誤功夫。」
陸景應了一聲,邁步進門前,忽然回過頭:
「老哥,待會兒裡頭不管發生什麼狀況,你最好都別進來。」
老獄卒意味深長地看了陸景一眼,轉身就走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被牢道的黑暗吞沒。
......
牢房裡很暗,只有高處一扇巴掌大的窗口,漏下一縷灰白的光。
聽見開門的響聲,牆角那團黑影動了動,緩緩抬起了頭。
馬霸天往日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如今髒亂打結,一縷一縷黏在臉上。
兩枚拇指粗的玄鐵釘,自兩側琵琶骨貫穿而入。
堂堂納元境,如今怕是連個尋常壯漢都不如。
馬霸天眯著眼,借著那縷微光看清了來人。
他仔細回想了一番,發現自己對眼前這個年輕人,並沒有半點印象。
可即便認不出來,馬霸天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還是忍不住浮起了一絲希冀。
「閣下……可是家父派來的?」
陸景皺起眉頭,眼神逐漸冰冷。
在原身的記憶里,馬幫主一直是個實力高強、心狠手辣的主。
一句話定人生死,一抬手便能拍碎青石。
原身剛入幫那會兒,遠遠瞧過他一眼,回去激動得半宿沒睡著。
就像前世那些追星的人一樣,馬幫主在原身心裡,一直頂著一圈偶像的光環。
即便現在已經『換了個人』,但這股落差感,還是讓陸景心頭生出一股莫名的躁意,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憐憫。
一想到待會兒還要隨王漢三前往馬王山,那股躁意便愈發深重了。
這般慘狀,他可不想有朝一日落到自己身上。
種種情緒一齊翻湧,攪得他心煩意亂,讓他忽略了對方一直擺動的馬尾。
陸景往前邁了一步。
「一路走好。」
話音未落,他一拳砸在了馬霸天的頭上。
馬霸天眼裡那點希冀還沒來得及散去,整個人便倒了下去。
【擊殺納元境半妖·半人半馬,殺戮值+3500】
陸景眉頭微挑。
半妖?
他低頭看去,這才發現,對方身上的馬尾。
幾乎同一時間,手背上傳來一陣灼痛。
他抬手一看,原本乾乾淨淨的手背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漆黑的馬蹄印,邊緣像是烙鐵燙出來的,隱隱還透著一股陰冷的寒意。
他用拇指使勁搓了搓,紋絲不動。
陸景的臉色,沉了下來。
家父、半人半馬、馬蹄印。
幾個念頭一串,答案便呼之欲出。
能使出這般手段的,石橋縣附近,除了馬王山上那位紅眼馬君,陸景實在想不出還有誰。
原來如此。
馬幫主身後的靠山,壓根不在衙門裡,而在馬王山上。
讓他隨王漢三去馬王山「除妖」。
這哪是去除妖,八成是把他當成一塊掛在鉤子上的餌。
或者去馬王山除妖本身也是一場自導自演的戲......
陸景盯著手背上那枚馬蹄印,忽然有些想笑。
他不清楚以自己如今的實力,對上那位紅眼馬君能有幾分勝算,但想來不會太高。
畢竟對方可是成名已久的老牌第二境。
而他,才剛突破不久。
時間,不多了。
陸景抬起頭,目光穿過鐵柵,落在昏暗的牢道兩側。
好在,這牢房裡,還關著這麼多「好人」。
他活動了一下脖子,抬腳走出牢房,站到牢道正中,清了清嗓子,大聲喊道:
「來來來,各位骯髒的雜碎,全體目光向我看齊。」
「給我一個,不殺你們的理由。」
此言一出,那群還在睡覺的、吃飯的犯人,齊刷刷循聲望了過來。
短暫的安靜之後。
「哈哈哈哈!」
那個啃雞腿的白胖子第一個笑出了聲,手裡的雞腿都差點掉了。
「這是我這輩子聽過最好笑的話了!小子,你聽好了,我家大伯王漢三,當今縣衙總捕頭,公認的石橋縣第一人。今天小爺就把話放這兒了,我就站在這兒不動,有能耐,你就過來殺我。」
說著,他還真站了起來,挺著肚子往柵欄前一杵,拿雞腿遙遙一指。
另一間牢房裡,一個披頭散髮的年輕人從被窩裡坐了起來,滿臉起床氣:
「哪裡來的瘋狗,敢打擾本少睡覺?小子,我記住你這張臉了。等我出去,定要叫你知道知道,紅兒為什麼那麼紅!」
先前那間帶侍女的牢房,不知何時已經拉上了一道帘子。
「……好不容易,有了傳宗接代的興致,就這般被打斷了……泥腿子,你很好……」
叫罵聲、鬨笑聲此起彼伏,轉眼間,整座牢房都熱鬧了起來。
......
牢房,值班處。
老獄卒坐在一張瘸了腿的條凳上,面前一盞油燈,一碗早已涼透的粗茶。
聽到身後傳來的嘈雜聲。
他抬起手,摸了摸左眼上那條纏得嚴嚴實實的布帶。
然後,搖了搖頭,端起那碗涼茶,慢慢喝了一口。
就當,什麼都沒聽見。
......
與此同時,另一邊。
縣衙,後堂。
木窗半開,屋裡燃著一爐檀香,一縷青煙筆直地往上飄。
師爺站在案桌前,臉上掛著慣常的溫和笑意。
「老爺,事情已經全部安排妥當了。那個臥底應下了,這會兒應該已經進了牢房。馬王山那頭,王捕頭也點齊了人手,隨時可以動身。」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語氣里透著幾分篤定:
「依我看,上面這回派鎮魔司的人下來,十有八九是衝著黃杏村那一千多具乾屍來的。」
「不過老爺放心,按照定好的計劃,只要王捕頭他們能從馬王山順利歸來,再借王捕頭的口說出乾屍的下落,黃杏村的帳,自然就記在了馬王山頭上。到時候,他們什麼也別想查出來。」
案桌後,縣令朱樂熹原本正低頭翻著一卷公文。
聽到這話,他翻頁的手停了下來。
眼中,閃過一絲不悅。
鎮魔司為何而來,他從未對任何人說起過。
這劉家樂,居然開始敢自作主張地瞎猜了。
朱樂熹合上公文,緩緩站起身,繞過案桌,走到窗邊,背對著師爺:
「劉滿清那個蠢貨的死,查得怎麼樣了?」
劉家樂並未察覺到什麼異樣,躬身答道:
「回老爺,真相還沒找到。不過我已經把馬幫里一個跟劉堂主結過梁子的馬霸天心腹,連屍首一併送到了大夫人手裡。」
朱樂熹點點頭:「家樂,你辦事,我向來是放心的。」
「老爺過譽了。」
「對了,」朱樂熹望著窗外,語氣平和,「你跟在我身邊,是不是已經有二十多年了?」
劉家樂一怔,隨即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感慨:
「是啊,老爺。從您當官那天起,我就跟在您身邊了。算起來,到如今已經二十六年十個月了。」
朱樂熹輕輕嘆了口氣。
時間過得真快啊,不知不覺,竟已經這麼久了。
話音落下,他周身猛地爆發出一團猩紅的霧氣。
那霧氣像是活物一般,眨眼間便將劉家樂整個裹了進去。
不過幾個呼吸,紅霧散去。
原地只剩下一具乾癟的屍體,皮肉緊緊貼著骨頭,像一截曬了幾十年的老樹皮。
那張乾枯的臉上,嘴角依舊微微翹著,還掛著方才那抹笑意。
朱樂熹低頭看了一眼,神色平靜:
「安心去吧。你的妻子孩子,我會替你養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