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等我抱你？
四月的青城，雨下得像天被捅了個窟窿。
破舊旅店門口的雨棚漏著水，喬汐抱著一個褪色的雙肩背包，蹲在台階上，微微發著抖。
她已經在這裡坐了三個小時。
從昨天下午被喬家親戚趕出來，到現在，她沒吃過一口東西，沒合過一次眼。
胃裡空得發疼，可她感覺不到餓。
或者說，她已經分不清身上到底是哪裡在疼了。
因為，到處都是疼的。
爸爸從商場頂樓墜下的畫面，像一段壞掉的錄像，在她腦海里反覆播放。
她記得那聲響，記得血泊里那具扭曲的身體，記得自己跪在地上，被人群擠來擠去，連哭都哭不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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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十八歲生日的當天。
「就是她！別讓她跑了！」
粗糲的男聲從巷口傳來。
喬汐身子一顫，猛地抬頭。
只見兩個黑衣壯漢踩著水坑衝過來，還不等她站起身，就被一把薅住後衣領，整個人像拎小雞一樣被提了起來。
「你爸欠我們那麼多工錢沒給，他一死了之，你倒好，還有錢住店？」
黑臉壯漢一把奪過她的背包，拉開拉鏈就往外倒。
衣服、書本、零碎的東西嘩啦啦散了一地。
最後掉出來的，是一沓錢。
皺巴巴的，用橡皮筋捆著，最大面額五十，零零碎碎湊在一起。
「不要！」喬汐瞳孔一縮，不管不顧地撲過去，「那是給張媽治病的錢！還給我！」
她死死抱住黑臉壯漢的胳膊，想要去奪他手中的錢。
那壯漢眉頭一擰，直接甩手就是一巴掌。
她的身體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板上，雨水混著泥漿灌進她的領口，冰涼刺骨。
「小綠茶還敢私藏錢？再鬧騰把你賣去做雞！」嘲諷的聲音從另一名壯漢嘴裡發出。
喬汐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混著雨水糊了滿臉。
她張了張嘴，想喊，可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動了動身子，想起來，卻覺得身上的力氣像被抽空。
她以為自己要死在這裡了。
就像爸爸那樣，突然地、毫無徵兆地，從這個世界消失。
「放開她。」
忽然，一道聲音從巷口傳來。
聲音不大，卻像刀子划過玻璃，鋒利得讓人後背發涼。
兩個壯漢同時轉頭。
雨幕中，一個高大的身影正朝這邊走來。
黑色風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腰身。
男人手裡握著把黑色長柄傘，夜幕下，喬汐看不清男人的臉。
而從男人身後，快步走出一個穿夾克的年輕男人，三下五除二就把兩個壯漢直接撂翻在地。
壯漢的慘叫聲還沒落地，就被夾克男一人一腳踹進了水溝里。
喬汐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
她看著那個男人一步步走近，像看著一堵牆朝自己壓過來。
然而，那黑色傘面卻遮在她的頭頂，擋住了那傾盆而下的雨水。
「喬鋒的女兒？」
男人的聲音從頭頂砸下來，低沉，冷硬，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喬汐仰起臉，雨水順著額前的髮絲往下淌，滴在充滿驚恐的眼睛裡。
這一次，她終於看清了男人的長相。
眉骨高聳，眼窩深邃，薄唇緊抿成一條冷漠的直線。
是他？！
喬汐怔住了。
昨天她被喬家人趕出來，張媽為救她受傷，躺在ICU等著二十萬救命錢。
她打了上百個電話，昔日朋友都遠離她，沒人肯幫她。
走投無路時，她想起爸爸說過的話——「如果有一天爸爸出事，就找宋遲墨，他是唯一值得信任的人。」
她撥通那個號碼。
對方沉默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我讓人去接你。」
她以為來接她的會是某個司機，或者某個助理。
她萬萬沒想到，他本人會親自來。
——宋遲墨！
她認得他。
金牌律師，天元律所創始人，出道至今無一敗績。
十年前以全科第一的成績從法學博士畢業，津洲律政界真正的常勝將軍。
喬汐的嘴唇哆嗦了幾下，終於擠出一個帶著試探的沙啞聲音：「宋……宋叔叔？」
男人沒應她，目光從她臉上掃過，落在那兩個還在水溝里呻吟的壯漢身上，又收回來，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冷得像淬了冰，帶著審視，帶著不耐煩，帶著一種「這麻煩為什麼要我來處理」的嫌棄。
喬汐被他看得渾身發毛，下意識往後挪了挪。
「不走？」宋遲墨的聲音更冷了，「等著我抱你？」
喬汐渾身一抖，連忙撐著地往起爬。
可她那腿軟得不像話，爬了兩次，都在半途又跌了回去。
第三次，她好不容易站起來，身體卻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栽，直接撞在了宋遲墨的腿上。
她嚇得魂飛魄散，猛地抬頭。
宋遲墨正低頭看著她，眉頭緊皺，顯然在極力忍耐什麼。
喬汐以為自己又要被推開了。
就像喬家親戚推開她那樣，就像那些曾經叫著她「大小姐」的傭人推開她那樣，就像這個世上所有人推開她那樣。
可他沒有。
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從地上提了起來。
那隻手的力度很大，指節分明，掌心乾燥溫熱。
那股溫度透過濕冷的皮膚，順著血管一路往上，燙得她心尖發顫。
這是四十八小時裡，第一次有人在深淵中拽了她一把。
「宋叔叔……」她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求您救救張媽，她在ICU，醫藥費還沒湊夠……」
「我只答應你爸照顧你。」宋遲墨鬆開她的手腕，退開一步，重新拉開距離，「你要是不想走，就去醫院找張媽。」
他轉身就走。
黑色風衣的下擺在雨中劃出一道冷硬的弧線。
原來，這片刻的溫柔，也不是因為看見她的弱小和無辜，而是因為她是爸爸臨終託付的人。
喬汐咬緊下唇，指甲掐進掌心。
走，還是不走？
答案是唯一的——她沒有選擇。
十八歲，剛經歷父親慘死、親戚反目、被趕出家門、張媽躺在ICU……她連明天住哪裡都不知道，哪來的資格硬氣？
她踉蹌著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