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還有剩的
沈團團學著老頭的樣子,小嘴咕噥著,聽不懂的詞她就胡編亂造一通。
陳慶山咽了下口水,後背汗毛直立。
錯不了……
錯不了!
去年他上墳確實給老爹燒了輛法拉利。
當時他滿城轉了一圈,別家都賣奔馳寶馬,就一家小店賣法拉利的!
「成了,他信了。」龜殼裡悠悠傳來玄龜的聲音。
團團眼睛一亮。
「別高興太早。」玄龜又補一句,「信是信了,申時沒過,他現在上路,照樣是死局,得把他留住。」
團團小腦袋飛快轉了轉,仰起頭,一臉認真。
「叔叔,老爺爺說,你別著急上路,等日頭偏西了再走,不遲的。」
「可是…」陳慶山抬手擦了把臉,聲音發顫,「今天是我爹的忌日,我答應過他,要早點去的……」
團團低頭聽了一會兒,轉述道:
「老爺爺說,他陪你走了二十年了,不差這一個時辰。」
陳慶山鼻子一酸,眼淚一下子砸下來。
一米八的漢子,抱著一支舊鋼筆,蹲在巷口,哭得像個孩子。
趙大娘別過臉,抹了把眼睛,嘴上還硬著。
「哭啥,大老爺們的,丟不丟人。」
說著,她卻默默從圍裙兜里掏出一包紙巾,塞進他手裡。
陳慶山哭了好一會兒,吸著鼻子抬起頭,紅著眼睛往團團身後看。
車庫裡烏漆嘛黑的,什麼也看不見。
可他還是忍不住看。
閃爍的燈光,漂浮的灰塵,仿佛他現在看哪,哪就有老爹的影子。
「丫頭,我爹他……還說啥了?」
團團認真聽了半天。
「老爺爺說,你媽早投胎了,他自己在下面閒得蛋疼,讓你燒幾個美女過去。」
陳慶山:「……」
趙大娘:「……」
陳慶山愣了好幾秒,突然「噗」地笑出聲,眼淚還掛在臉上。
「老不死的還想背著我媽談美女呢!」
老頭在旁邊吸著鼻子,一臉委屈。
團團抿著嘴憋笑。
陳慶山緩過勁,看著團團心裡翻江倒海。
他想說謝謝,又覺得輕飄飄一句話表達不出他的誠意。
「丫頭,今天這卦,叔該給你多少錢?」
團團眼睛一亮,立刻舉起小手。
「叔叔,你剛才給過我啦!五毛!」
陳慶山:五毛買一條命,這卦算得不燒心。
趙大娘瞥了眼天色,對陳慶山說:「先別站這兒了,進店裡坐著,喝口熱水。」
陳慶山攥著鋼筆點點頭,剛邁出一步。
口袋裡的手機突然「嗡嗡」震個不停。
是他弟弟二花。
電話一接通,對面的嗓子都劈了。
「哥!你到哪了?你沒走三岔口吧?!」
陳慶山心裡一跳。
「沒走,我還在市里,咋了?」
「剛才三岔口出事了!一輛拉鋼管的大貨剎車失靈,直接衝進路口了!整條路都堵死了,新聞都發出來了!」
「還好你沒走呢,不然明年我給爹上完墳還得給你上墳!」
陳慶山握著手機的手一抖。
他點開推送,屏幕上跳出一條加粗的紅字,下面是一段現場視頻。
團團踮著腳湊過去。
小方塊里有人在尖叫,有人在跑,路口一片狼藉,鋼管滾了一地。
視頻右上角,標著時間。
15:32
換算過來就是申時。
就在陳慶山本該開車經過的那個位置,一輛貨車橫在那,車頭已經撞癟了。
趙大娘也湊過來,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陳慶山的腿一軟,扶著車門才沒摔下去。
團團仰著小腦袋,小聲說:「叔叔,你看,我算對啦。」
就在這時。
她懷裡的龜殼,忽然燙了起來。
龜殼燙得像剛出爐的烤紅薯。
團團趕緊用小花襖捂住,疼得直吸氣。
「老玄龜,你咋啦?」
「咋啦?」玄龜的聲音里,頭一回帶上了顫音,「好傢夥,功德來了!」
「真舒坦啊!」
龜殼縫裡湧出一股綠光,一縷縷鑽進團團的衣領,暖烘烘的,像泡進了熱湯里。
這光只有團團看得見。
陳慶山和趙大娘只瞅見這小丫頭捂著胸口,小臉紅撲撲的,一臉陶醉。
「丫頭,你咋了?」陳慶山緊張起來,「喝多了?」
「沒,我舒坦呢!」
玄龜懶洋洋的聲音又飄出來,透著藏不住的得意。
「救一條命,還是個善人,這功德,可夠咱們多穿好幾趟了。」
「好耶!」
這下,阿娘有救啦!
綠光散去,團團低頭一瞅,龜殼背上多了一道細細的紋路,浮著一個符號,彎彎繞繞的,她不認得。
「老玄龜,這是啥?」
玄龜沉默了一會兒。
「……呼嚕。」
「啥意思?」
「呼嚕嚕……」
這老龜咋睡這麼快?
裝的吧?
就在這時,蹲在地上的老頭忽然站了起來。
他的身影淡了一半,像一團快被風吹散的霧,腳下的影子卻越來越濃。
團團一眼就懂了。
他在陽間的時辰到了,該回去了。
老頭抹了把臉,朝團團鄭重地拱了拱手,又轉向陳慶山,嘴巴一張一合,兇巴巴地罵了一通。
團團仔細聽完,轉述得一字不落。
「老爺爺說,你個龜兒子,記倒穿秋褲。」
陳慶山眼圈一紅,使勁點頭。
「還說,燒美女要燒腿長的,別燒些矮冬瓜糊弄他。」
陳慶山又哭又笑,對著空氣罵了一句:「老不死的快走吧!」
老頭嘿嘿一笑,身影化成一點一點的光,散在了風裡。
團團使勁揮手:「爺爺再見!」
陳慶山對著空蕩蕩的巷口,深深鞠了一躬,嗓子啞得厲害。
「看在我撿條命的份上,明天賞你個美女。」
……
好半天,三個人才緩過來。
陳慶山揉了把臉,從口袋裡掏出錢包,把裡面的現金全抽了出來,一股腦往團團手裡塞。
「丫頭,這個你拿著。」
團團低頭看著手裡的東西,眼睛都直了。
一沓紅彤彤的紙,厚厚的,比她的小手還寬。
她記得,紅的是一百。
團團轉頭,求助地看向趙大娘。
「大娘,這是幾個五毛?」
趙大娘湊過去數了數,面無表情。
「兩千三。」
「兩…兩千三?!」
團團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幾個五毛啊?
昨天買藥花了二十六。
這個兩千三,是不是能買花襖?
團團的小腦袋開始飛速運轉,小手指頭掰得噼里啪啦。
爹一件,娘一件,大哥一件,二姐一件,她自己也得一件……
還有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