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在哭?
團團抬頭,那根銀線已經黑得發亮,像一根墨線,一點點勒進男人的腦袋裡。
「嗨呀!他騙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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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團氣得直跺腳。
這時候,陳慶山已經拉開車門坐進去,鐵皮盒子「嗡」地響了一聲,屁股開始往後退。
團團的小腦袋裡,忽然冒出一個畫面。
流放路上,有商隊過,衙役們眼紅人家貨多,就在車輪前往地上一躺,嚷嚷著被撞了,訛了商隊整整三兩銀子。
那衙役躺得可熟練了。
團團眼睛一亮。
學會了!
她抱著龜殼噔噔噔衝出去,繞到那輛白車屁股後頭,「撲通」一聲,直挺挺往地上一躺。
「哎喲!」
「叔叔你撞到我啦!」
「吱——」
刺耳的剎車聲響起,那輛車硬生生停住,車屁股離團團的腦門,只剩一巴掌的距離。
團團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瞪著大眼珠眼睜睜看著車往自己臉上撞,一點怕模樣都沒有。
怕啥?
出門前團團給自己卜過卦啦,安全得很。
陳慶山推開車門衝下來,臉都白了。
「小祖宗!你要嚇死叔啊!」
他蹲下來,手抖得連團團的衣角都不敢碰。
「哪疼?腿?胳膊?叔這就帶你去醫院!」
團團躺在地上,小手捂著胳膊,小臉都皺成一枚小包子。
「疼呀疼,我腿斷啦。」
陳慶山上下檢查一遍,滿頭霧水。
「你咋捂著胳膊說腿疼啊?」
團團小嘴一撅,換了個說法。
「那不管,反正你就是撞著了。」
一道冷硬的聲音傳過來,趙大娘從巷子裡走出來,圍裙還沒來得及摘。
她低頭看了眼躺在地上的團團。
團團偷偷睜開一隻眼,朝她擠眉弄眼一通使眼色。
她也不確定趙大娘會不會幫她。
但這是一條人命呀!
趙大娘嘴角抽了一下。
再抬頭時,她面無表情,對著陳慶山開口:
「慶山,撞了人可不能走啊。」
陳慶山哭笑不得直攤手,「趙姐,我真沒撞著她啊!」
「沒撞著,她咋躺這了?」
趙大娘一句話把他噎回去,轉頭蹲下身,扯住團團的袖口,壓著嗓子咬牙。
「你個小訛人精。」
團團睜著無辜的大眼睛,小聲嘟囔,「大娘,我是為他好。」
趙大娘瞪她一眼,卻沒鬆手。
她認識陳慶山。
這人開貨運,老實巴交,自己家裡條件不算好,但架不住心善。
去年巷口那個孤老太太冬天斷了煤,是他自己搭錢偷偷拉了一車送去,還不讓人說。
要說他有血光,趙大娘心裡是不太信的。
可周姨說,這小丫頭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就算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她也不想看著陳慶山這麼個善人出事。
陳慶山看著這一老一小,被弄得毫無辦法,乾脆也不辯解了,抬起手腕看了眼表,臉色倏地一變。
「壞了,再不走真晚了。」
他站起身,語氣帶著歉意:「孩子,叔真有急事,今天必須趕到老家,你要是哪不舒服,叔下次再來看你,行不行?」
說完,他轉身就要上車。
團團躺在地上,眼睜睜看著他後腦勺上那根銀線,黑得都發亮了。
玄龜恨鐵不成鋼的聲音,突然在龜殼裡響起,「笨丫頭,他背後有東西。」
團團一愣,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順著陳慶山的後背往上看。
剛才光顧著盯銀線,她壓根沒往別處瞧。
這一瞧,團團眼睛瞪圓了。
車窗外頭,站著個佝僂的老頭。
灰濛濛的,半透明,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藍布褂子,耳朵上還夾著根煙。
他急得直打轉,兩隻手拼命朝陳慶山擺,嘴巴一張一合,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團團讀懂了那口型。
「花子,別去。」
「花子,別去……」
團團心裡「咯噔」一下。
這位老爺爺,一直在攔他呀!
她學著祖父的模樣,一板小臉,把龜殼端到胸前。
「叔叔,你身後有個老爺爺。」
陳慶山上車的動作僵住了。
趙大娘也愣了一下,下意識往他身後瞅,啥也沒瞅見,後脖頸倒莫名竄過一陣涼意。
「穿藍褂子,耳朵上夾著煙,一直在朝你擺手。」
「他說花子別去。」
「花子是誰呀?」
……
空氣靜了好幾秒。
花子…是他的小名。
以前那時候講究賤名好養活。
他一個大男人被老爹叫了三十來年的花子。
自打老爹走後,他就再沒聽過這個稱呼了。
他爹死了二十年了。
陳慶山臉色沉下去,轉頭看向趙大娘。
「趙姐,是你跟她說的?」
趙大娘一臉懵:「我說啥了?我哪知道花子是誰啊?」
陳慶山攥著拳頭,心裡有些拿不準了。
這些年,總有人打著算命的幌子騙錢。
先打聽你家底,再裝神弄鬼嚇唬你,最後讓你掏錢消災。
陳慶山聽說過這些套路,向來避而遠之。
今天這個小丫頭說要給他算命,陳慶山也只當是小孩子胡鬧。
但現在,她準確說出了老爹生前常用的打扮和他的小名。
陳慶山回頭四處看了看。
老爹真在嗎?
「叔叔,你是不是覺得我是騙子呀?」
她轉頭,認真聽老爺爺說話,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你個龜兒子不聽話,叫你別去還要去,老子一煙槍捅穿你腦殼。」
沈團團操著一口不流利的方言,聽得陳慶山當即瞳孔一縮。
「老子沒的那天去鎮上,給你買了一支鋼筆。」
「一支筆你都揣這麼多年,老子說話你咋都不聽了?」
那老頭語速快,沈團團也沒仔細聽他說的是什麼,只一股腦原原本本吐給陳慶山。
陳慶山的臉瞬時白得嚇人。
他的手微微發抖,伸進外套的內兜,然後摸出一支舊鋼筆。
鋼筆黑漆都磨掉了,筆帽缺了一角,是被泥地磕的。
這是他爹出事那天,他從爹手裡一點點掰出來的。
爹被貨車撞飛的時候,懷裡還死死護著它。
這支筆,他揣了二十年。
每年到這天,他都帶著它回老家上墳。
這事他誰也沒告訴過,連他媳婦都不知道。
陳慶山攥著鋼筆,指節泛白,眼眶一下子紅了。
「我…我爹真在這嗎?」
陳慶山話沒說完,嗓子先啞了。
趙大娘站在一旁看著,後背冒冷汗。
她活了五十多年,頭一回見著這麼稀奇的事。
老頭蹲在地上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能看出來是在哭。
團團趕緊替他傳話。
「老爺爺說,他預知到你有危險才跟鬼差申報過來的,攢了二十年的金元寶都花了,去年你給他燒的法拉拉也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