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破棉襖里甩金條
沈蓉胳膊肘猛地一沉,險些給懷裡這股冷不丁砸過來的分量帶倒在雪坑裡。
鼻尖先聞到一股子濃香油潤的醬肉味,混著溫熱的面香,在這寒風刺骨的山崗上鑽人肺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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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反應極快,反手將破包袱皮往團團身上一裹,借著寬大囚服的遮掩,死死壓住了妹妹那鼓鼓囊囊的小肚子。
那裡面硬邦邦、沉甸甸的,硌在胳膊上像揣了半塊青石板。
「沈姑娘,磨嘰什麼呢!」
端著木盆的差役踩著凍雪走過來,鞋底子在碎石上磨出粗礪的響動。
盆里裝著幾個黑黢黢、凍得跟頑石沒兩樣的雜糧窩頭,差役伸長脖子往大石頭後頭探,嘴裡罵咧著:
「全隊就等你們領完開拔,再不出來,連這口硬糧也——」
「叫喚什麼!」
一聲嘶啞的怒斥砸過來,孫虎拖著那條發木的右腿,手裡提著一根削尖的枯木當拐棍,一瘸一拐從旁邊的雪梁子上拐了出來。
他臉上敷著的黑血雖然洗了,眼皮底下卻是一層浮腫的烏青,看向大石頭後頭時,脖子根不由自主地縮了縮。
走到差役跟前,孫虎抬起拐棍,結結實實敲在差役的小腿骨上。
「沈家老小身子骨弱,多歇兩口氣怎麼了?皇糧是你家種出來的?催命呢你!」
差役冷不防挨了一記悶棍,疼得齜牙,趕緊把木盆往懷裡縮,神情錯愕。
往日裡頭兒折磨起沈家來最是狠辣,今兒從破廟出來,整個人跟換了副皮囊似的,處處護著。
差役心裡犯嘀咕,面上卻不敢頂嘴,只得喏喏應聲:
「小的也是怕耽擱了進黑風崗的時辰……」
「滾後頭巡哨去!」
孫虎沒好氣地罵了一句,把差役攆走,轉過臉看向從亂石後頭走出來的沈蓉和團團,腮幫子上的橫肉硬擠出一團褶子。
「沈姑娘,莫怪小的們粗糙,前頭拐彎避風的窪地里,小的讓火頭兵特意熬了鍋糙米熱湯,沈大人和夫人已經移步過去了,你們也快些過去暖暖身子。」
沈蓉懷裡抱著沉甸甸的團團,面上裝得平靜,順著他的話微微頷首:
「勞煩差爺。」
說完,她腳下不敢多停,抱著團團快步朝前頭那處凹進去的山岩下走去。
孫虎站在後頭,目光落在團團後背那件破花襖上,後脊樑莫名泛起涼意。
他下意識低頭看了眼自己右腳踝,雖然黑血拔了,可走起路來裡頭依然像扎了千百根細針。
昨夜那根砸成碎末的斷木樑,到現在還像懸在他頭頂上似的,只要心底生出一星半點惡念,腦仁就針扎一樣發抽。
這小丫頭,惹不得,半分也惹不得。
山岩凹陷處,獨輪木推車停在枯草堆旁。
沈從簡把外袍脫下來罩在宋玉菱肩頭,見沈蓉抱著團團趕回來,眼底那根繃得極緊的弦才緩緩鬆開。
沈硯靠在推車沿上,右手按著綁著木夾板的小腿,目光在妹妹身上掃了一圈,見團團完好無損,臉上有了笑模樣。
沈蓉走到推車最里側背風的陰影里,蹲下身把團團放了下來,隨後飛快地拉開外層的破布兜子。
「爹,哥,你們看團團帶了什麼。」
沈蓉的聲音壓得極低,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團團蹲在地上,兩隻小肉手伸進花襖的大內兜,小臉憋得通紅,嘿咻一聲,從裡面掏出兩根黃澄澄的小長條。
那金條長不過三寸,寬不足一指,表面平整光潔得猶如鏡面,連半點砂眼和鑄造的氣孔都沒有。
接著,小傢伙又掏出兩個厚實的透明小軟袋,裡頭裝得滿滿當當,全是一粒粒圓滾滾的小金豆子。
金燦燦的光澤在昏暗的山岩縫裡泛開,雖然沒有現代燈光晃眼,但在荒涼的北疆雪地里,透著一股攝人心魄的富貴氣。
沈從簡瞳孔微縮,伸出兩指捏起一根小金條,入手冰涼且極其沉重。
他是文淵閣大學士,掌管過戶部和內庫的帳冊圖樣,歷朝歷代的官銀貢金過手無數。
可大夏朝最頂尖的金匠,用落砂法鑄造出來的赤金,成色也不過九成五,表面總免不了水波紋和鑄造的毛邊。
眼前這兩根金條,純度高得近乎詭異,色澤金黃溫潤,毫無一絲雜質雜色,邊角平滑如刀削斧鑿,正面光溜溜的,反面也平整無奇。
「這……這是赤金?」
沈硯撐著推車坐直了身子,手指輕輕碰了碰那袋圓滾滾的金豆子,每顆金豆都足有一錢重,分量分毫不差。
他咽了口唾沫,低聲道:
「工部最頂尖的造辦處,也打不出這般勻稱圓融的金丸。」
宋玉菱拉過團團的小手揉了揉,眼底滿是驚異與心疼:
「團團,那邊的貴人怎會給你這般重物?」
「我救了她的小娃娃呀。」
團團小手比劃著名,仰著小腦袋認真交代:
「那姨姨肚子裡掉了個小弟弟,趴在她脖子上咬她呢,我幫她把小弟弟勸走啦。姨姨原本要給我厚厚一疊紅紙錢,可我想著大夏買東西不認紅紙,就跟她要了能咬出牙印的小黃魚。」
小傢伙說著,小嘴撅起來,有些可惜地嘆了口氣:
「還有好多好多個大金條呢,放在一個黑盒子裡,太沉啦,團團抱不動,就寄存在那個姨姨家裡,讓她給換成咱們大夏能使的小金錁子,下回再去拿。」
沈家父子對視一眼,皆從對方臉上看出了難以言喻的震撼。
神鬼之說,他們從前只在老國師的卦攤和典籍里見過。
如今這個年僅五歲的小閨女,卻能在另一個天地里,憑著老國師傳下來的本領,硬生生換回這些能夠改天換地的硬通貨。
「快收起來。」
沈從簡神色迅速恢復如常,將兩根金條遞迴給沈蓉。
「蓉兒,將金條用爛布裹三層,縫在硯兒的推車木軸夾層里,那是實木挖空的榫卯處,沒人會搜。」
「金豆子分作三份,你娘貼身縫五十粒,你身上帶五十粒,剩下的留在團團身上備用。」
這種成色的黃金,在大夏市面上見所未見,一旦漏出一粒,引來的不僅是貪婪,更是抄家滅門般的禍事。
沈蓉手腳麻利地取過縫衣針線,就著推車擋板的遮蔽,開始拆線藏金。
宋玉菱則從懷裡摸出方才孫虎送來的溫水囊,小心餵團團喝了兩口:
「累壞了吧?快喝口水順順氣。」
團團砸吧了下小嘴,腮幫子鼓了鼓,從袖子內側掏出半個油紙包。
紙包里包著半個醬肉包,那是她特意省下來留給家裡人的。
麵皮還帶著餘溫,撕開來,濃郁的肉汁浸透了白面,香氣撲鼻。
「爹,娘,哥哥姐姐,吃肉包!」
沈從簡搖了搖頭,把肉包推回去,眼底泛起溫和的笑意:
「團團自個兒吃,爹不餓,方才喝了糙米湯墊了肚子。」
沈硯也別過頭去,喉結上下動了動,嘴上卻硬朗:
「哥是大人,抗餓,團團還在長個子,多吃些。」
團團小眉頭一擰,兩隻小手把肉包撕成了四塊,不由分說往沈從簡和宋玉菱手裡各塞了一大塊,剩下的兩小塊硬塞進了沈硯和沈蓉嘴裡。
「一人一口,祖父說,一家人有福同享,誰不吃團團就不高興啦!」
小傢伙板著臉,小嘴撅得老高,奶聲奶氣的威脅讓沈從簡心頭髮軟。
一家人躲在逼仄的山岩陰影里,就著凜冽的風雪,將那帶有時空相隔的肉包咽下了肚。
肉汁和油水滑過乾枯多日的腸胃,四肢百骸仿佛都泛起了一股紮實的暖意。
宋玉菱擦了擦眼角,把團團摟在懷裡,輕聲哼著江南的童謠。
還沒等這一刻的平靜持續太久,前頭的山道拐角處,猛地傳來一陣急促沉重的馬蹄踏雪聲。
「報——頭兒!不好了!」
一名派出去探路的年輕差役連滾帶爬地摔在雪地里,身上的皮襖被荊棘劃破了好幾處,連腰間的佩刀都跑丟了。
孫虎正拄著木棍在風口處嚼干餅,見狀心頭一跳,瘸著腿迎上去一腳踹在差役肩膀上:
「慌什麼!號喪呢?前頭出什麼事了?」
探路差役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指著前頭兩山夾峙的窄道,嗓子啞得像吞了碎石:
「黑……黑風崗的口子,被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