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縫屍人
清河縣,義莊。
正值秋夜,搖曳的燈火鬼影般飄著,門板上密密麻麻貼著黃紙符籙。
急促的腳步聲響起,穿官服的衙役闖入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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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川,磨磨唧唧半天,要不能幹就給我滾,少在這耽誤老子時間!」
他剛走入正堂便捂住口鼻,滿臉嫌惡。
林川頭也不抬,一言不發伸手在屍體上檢查,仔細辨別屍身的完整度。
「右臂殘缺,肋骨斷了七根……」
他口中喃喃,傳入衙役耳中:「稻草在院裡,拿些過來。」
陰測測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再看那具屍骸,眼中暈開數行字跡。
【縫屍簿】
【屍骸:武人殘軀】
【殘損:右臂斷折,肋骨斷七,氣血未散】
【生前:曾歷苦戰,體魄異於常人】
林川早已習慣,眼中沒有任何波動。
三年前,他覺醒前世宿慧,兩世記憶融合時,這【縫屍簿】便已隨他而來。
一開始他以為是什麼了不得的東西,後來才發現,不過是個謀生的伴當罷了。
縫一具屍,給一份獎勵。
談不上多稀奇,但在這世道里,已是他能抓住的唯一依仗。
清河縣以武為尊,奈何這裡武者多,妖魔更多。
凡人日子還沒有路邊的野狗好過。
他這具肉身孱弱,幹不了力氣活,又沒有其他技藝傍身,只好借縫屍簿謀生。
縫屍人低賤歸低賤,但好歹穩定。
官府需要便叫來處理屍體,足以靠這門手藝活著。
加之縫屍簿的獎勵,尚有富裕。
不過他目光下移,忽然閃過一絲異色。
【備註:非常屍也,需慎之】
林川動作微微一頓。
以前從未出現過類似「備註」的字眼。
「你他娘的……」
旁邊那名衙役聽林川的語氣,心中莫名發毛,正要大發雷霆,卻被門外的矮小雜役拉了出去。
「小李,小點聲,這人整日與死人打交道,脾氣古怪得很,跟他尋什麼晦氣?」
林川默默收心,仔細整理屍身的衣衫。
這具屍身是名體型健壯的中年漢子,腰身有普通人兩個那般粗。因為備註的存在,他自然多留了一個心眼,動作比平日更小心。
此人雖壯,死狀卻非常悽慘。
右臂是被巨力生生扯斷的。
可見生前經歷過一番苦戰……
林川檢查著屍身,暗暗吃驚。
如這般葬身妖魔手中的凡人屍首他見過不少,但是頭一回瞧見真正的武人殘屍。
武者,居然也死在妖魔手中。
林川很早就對所謂武者很感興趣,心中嚮往。
可惜手中資金不足,一直沒有起步。
「都在這裡,麻溜點干,別壞了這位老爺的屍身,否則叫你好看!」
李衙役罵罵咧咧帶回一大把稻草。
林川依然無言,翻開針包,取出粗針、細針,旁邊放著一卷麻線、一卷紅線。
然後神情專注地開始縫屍,稻草填在右臂。
麻線縫皮,紅線封魂。
他心中有些預感,因此做得格外認真。
耗時不算很長,卻看得李衙役臉色陰一陣白一陣,終於胃裡翻滾,扛不住先走了出去。
又過片刻,林川剪掉最後一根麻線。
就在他收針的剎那,眼前再次浮出字跡。
【縫屍簿·結算】
【屍骸:武人殘軀,已縫合】
【結算入帳:武道經驗+15,開碑手(黃階下品)】
【已存入縫屍簿】
林川愣了一瞬,怔怔看著此次獎勵。
開碑手,黃階下品?
莫非是武者手段!
他心頭一熱,難怪這具屍骸與眾不同!
「好了好了,辛苦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矮小雜役的聲音,他第一時間拉著面色陰沉的同伴走進義莊。
林川壓了壓心中的驚喜,收好所有針線。
他沒再管後續的事情,不聲不響走了出來。
縫屍人的任務從來只有一件。
兩名衙役也不囉嗦,合上義莊大門。
林川走出大院的時候,夜已經深了。
義莊不在城內,而是位於城牆根與亂葬崗間的那片荒地,十天半個月都不會有人路過,忙的時候,他偶爾會在義莊住上幾日。
更多時間則是回家。
沒人想與滿堂無人認領的屍身同眠,不是懼鬼——單純因為味道太重。
林川家住城南的狗尾巷。
清河縣最底層的人多住在這一片,全是破樓爛牆,雨後的泥路一踩一個坑。
林川快步走著,心情比來時鬆快了些。
今日這「開碑手」的獎勵非同小可,他心中痒痒,巴不得馬上回家實驗。
小苑要是知道,大概也會跟著高興吧。
小苑是他從亂葬崗撿回來的丫頭。
三年前,他剛覺醒宿慧不久,自行去亂葬崗收一具無主屍換取獎勵時,曾在一堆腐屍碎骨間撿到一個蜷縮著的小姑娘,也就十二三歲。
渾身裹著件破舊的錦緞襁褓,面黃肌瘦。
幾乎只剩一口氣吊著。
他把她抱回家,熬了半個月米湯才救回來。
小苑醒來以後,似乎忘記了從前的事。
於是他真正收留了少女,從此每日回家,不管多晚都能吃上一口熱飯。
想到這裡,他步伐又加快幾分。
拐進深巷,走到死胡同盡頭,看到一側的家門。
林川的表情驟然一變。
漆黑的院門大開,門上還留著個泥腳印。
靠近時才聽見裡面傳來少女帶著哭腔的喊聲,還有幾個男人醉醺醺的淫笑。
「別碰我……」
「川哥,川哥!」
林川腦子轟的一聲,立刻衝進家門。
院裡,已經亂成一團。
四五個健碩漢子清一色勁衣,滿身酒氣,裸露胸口隱隱露出半條蛟龍的紋身。
為首的光頭大漢拽著神色蒼白虛弱的少女,獰笑著往牆邊拖。
那少女外衫被扯開半截,虛弱的小臉上全是淚。
旁邊幾個打手拿著酒瓶往嘴裡灌,個個鬨笑。
「彪哥先來,弟兄們排隊!」
「這小病秧子雖然瘦,臉倒是不錯……」
「林川那縫屍的體弱多病,廢物一個,小娘子夜夜獨守空房,今兒正好叫小娘子快活快活!」
他們喝得正酣,沒人注意到門口那道影子。
林川站在門邊,手指無聲摸到腰間。
那裡別著一柄短刀,是縫屍用的剔骨刀。
刃薄,鋒利,平日用來割線、剔骨,修整屍身。
他見慣了屍體,也見慣了血。
所以此刻,他的手很穩。
剛剛入帳的那一絲溫熱還留在掌心,他握刀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間似乎真多了半分力氣。
他像在義莊裡靠近一具待縫的屍身那樣,輕手輕腳從背後貼近最近的一個打手。
那人正解著褲帶,嘴裡還在笑。
林川一手捂住他的口鼻,另一手握刀,毫不猶豫從頸側狠狠切了進去。
「噗——」
血像被割開的酒囊,刷拉一聲噴在泥牆上。
那人連哼都沒哼一聲,身子抽搐著倒下。
笑聲戛然而止。
另一個打手回頭,臉上的醉意還沒散,眼睛卻已經直了,只模模糊糊看見一道身影。
「老王……」
緊接著卻捂住脖頸,酒瓶掉在地上。
林川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拔刀上前,捅入心口,一氣呵成。
血順著刀柄湧出來,燙得他手指發黏。
「林、林川?」
「你他娘的找死!」
彪哥終於反應過來,一把推開小苑,怒吼著想去抓地上的木棒。
林川早有準備,矮身撲近,刀鋒划過彪哥的手腕,整條手臂都被截斷。
木棒落地,彪哥痛得慘叫。
下一刻,剔骨刀扎進彪哥脖頸,拔出來時,血柱噴了林川半張臉。
剩下兩個打手徹底嚇呆了。
一個轉身想跑,被門檻絆倒,回頭只看得一道單薄的身影一步一步靠近。
「別……」
林川始終無言,手起刀落刺入那人的眉心。
另一個早已嚇得六神無主,跪在地上,嘴唇哆嗦著求饒:
「別、別殺我,我什麼都沒幹……」
林川低頭看著他,又看了一眼牆角發抖的小苑。
她倒在牆邊,外衫破了,手腕上全是紅痕。
林川眼神沒有波動,刀再次落下。
院裡徹底安靜下來。
血腥味濃得壓過了泥腥氣,血從幾具屍體漫出來,滲進院子濕潤的泥地里,匯成暗紅的一片。
牆上、門上、林川的衣擺上,到處都是。
小苑牙齒打顫,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川、川哥……」
林川緩緩吐出一口氣,在屍體間站直身子,呼吸竟依舊平穩。
他擦了擦臉上的血,走到小苑面前,輕輕把少女被扯破的外衫攏好。
「小苑,沒事了。」
「川哥!!」
小苑撲進他懷裡,哭得說不出話。
林川抱著她,手掌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目光卻越過她肩頭,落在那幾具屍體上。
因為這一瞬間,屍身上居然出現了一些字跡。
【縫屍簿·檢測到新鮮屍骸五具】
【血氣未散,殘魂未離,皆死於爾手】
【親手殺之,親手縫之,結算獎勵更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