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移動的轉盤

  季遙坐在飯桌旁，一邊聽著眾人談笑，一邊用餘光悄悄打量著秦硯北。飯局氣氛熱鬧，轉盤上菜餚豐盛，大家你來我往地夾菜敬酒，唯獨秦硯北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她發現，每當秦硯北看似隨意地將手搭上轉盤邊緣，想要輕輕轉動時，總有人恰巧開始夾菜或舉杯寒暄，他便會立刻停下動作，指尖微微蜷起，裝作若無其事地收回。眼瞅著轉盤慢悠悠靠近，那盤他盯了許久的紅燒肉近在咫尺，卻又被另一邊的人順手一轉，再次溜遠，秦硯北的嘴唇幾不可察地抿了抿。

  秦硯北顯然不甘心，待話題稍歇，他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抵著轉盤邊緣，極輕極緩地推動。轉盤徐徐轉動，紅燒肉一點一點向他挪近，三個身位、兩個身位……就在只剩一個身位時，對面一位正說得起勁的客人突然抬手去夠湯勺，胳膊一帶，轉盤「呼啦」一下又滑了回去，再次溜遠。只見秦硯北那好看的眉頭緊緊皺起，薄唇抿成一條直線，頭頂飄過的字只剩下：【想吃，想吃！】那念頭固執地刷著屏，幾乎能看出幾分委屈。

  季遙強忍著笑意，低下頭假裝抿茶，嘴角都快壓不住了。這人的社交障礙還真不是蓋的，明明他是飯局的主角，周總和幾位負責人都在有意無意奉承他，他卻搞得這麼被動，連夾菜都像在完成一場艱難任務。看著他眉頭越鎖越深，幾乎要在額間擰出個川字，季遙實在沒忍住，趁著無人注意，指尖在桌下輕輕一撥轉盤底座——那盤油光紅亮的紅燒肉便穩穩噹噹地轉到了秦硯北面前。

  秦硯北都快放棄了，正盯著眼前的一碟涼拌黃瓜出神，紅燒肉卻突然從天而降般出現在眼前。他驚訝地抬頭，正瞧見季遙若無其事地收回手，用食指和中指輕輕壓住轉盤邊緣，防止它再滑動，然後瞥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絲催促。等他迅速夾走一塊肥瘦相間的肉後，她才鬆開手，轉身繼續專注地聽溫煦白和許佳聊天，側臉平靜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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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煦白自然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他正說到一半的話音幾不可察地一頓，目光在季遙和秦硯北之間打了個轉，深深看了季遙一眼，見她一副滿不在乎、只顧傾聽的樣子，嘴角不由微微上揚。上次在火車上他就察覺，季遙領會秦硯北那些未說出口的心思的速度，居然比他還快，是心思格外細膩，還是兩人之間另有玄機？他心中琢磨著，面上卻不露聲色。

  於是，溫煦白主動找季遙搭話，語氣親切自然：「小季，現在不開超市了？」

  季遙點點頭，放下茶杯道：「超市盤出去了，我在西郊開了個廠子，做家紡的。還在那邊買了房，是個帶院子的平房，挺寬敞，把青青和我的戶口都遷了出來。」溫煦白從妹妹溫佳陽那兒聽說了季遙和嚴培民離婚以及後續的糾葛，贊同道：「確實該遷出來，獨立門戶好，不能給那人機會再控制你們。怎麼不見青青呢？今天沒帶她來？」

  季遙側身指了指同桌的顧大哥，介紹道：「顧大哥現在就住我隔壁，我們現在是鄰居。顧大哥的孫子和青青年齡相仿，我今天出來談事，就把青青託付給顧大嫂照顧了，省得孩子跟著奔波。」

  顧大哥立刻笑呵呵地接話，嗓門洪亮：「嘿，季廠長可別這麼說！我家那孫子皮得像猴，整天上躥下跳不愛學習，自從青青來了，倆人一塊寫作業，他總算知道用功了。還是季廠長會管孩子，青青懂事又勤快，我們就是偶爾搭把手，青青自個兒也能把自己照顧得妥妥帖帖，還常幫我老伴摘菜呢！」

  溫煦白笑道：「我妹把季遙當親妹妹看，季遙也算是我妹妹，青青就像我外甥女。孩子安頓得好，多虧顧大哥兩口子幫襯了。」

  顧大哥連忙擺手，臉上皺紋都笑深了：「哪有哪有，我們都多虧了季遙呢！要不是她開廠子，我們這些村里人哪能在家門口領工資？一年到頭光守那點田地，也賺不了幾個錢，現在日子可有盼頭了。」他又好奇地探身問：「對了，上次來村里考察的那位女局長，又幹練又和氣，就是您妹妹吧？」

  溫煦白點頭：「對對，那就是我妹妹溫佳陽。」

  顧大哥由衷讚嘆：「您父母把你們兄妹培養得真出色啊！個個都有本事。」

  溫煦白謙虛地笑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一轉頭，卻看見季遙看似隨意地伸手轉了轉桌面，又將一道清炒時蔬轉到了秦硯北面前。而秦硯北眼睛微微一亮，立馬夾了一筷子送進嘴裡，咀嚼時眉頭都舒展開了。這兩人的互動，一個自然體貼，一個坦然接受，氛圍有點微妙啊！溫煦白心裡那點探究的興味更濃了。

  他又對季遙說：「聽佳陽提過一嘴，你廠子裡還需要幫忙搬貨的男兵？為啥非要男兵呢？女兵力氣也不小啊。」

  季遙想了想，放下筷子認真道：「廠子位置偏，貨量大了之後，夜裡得有人看著。我打算在廠區邊上蓋個值班室，請人幫忙守夜，免得有些眼紅的或者閒雜人來搞破壞。當兵的，紀律性強，身手也好，安全係數總歸高些。」有些話她沒說完，但溫煦白心裡明白，溫佳陽大概提過，季遙那個前夫嚴培民出獄了，以那人的性子，很可能來找麻煩。但飯桌上人多口雜，他不好多問。

  這時，一直安靜吃飯的秦硯北抬起頭，頭頂彈幕飄過一行：【她需要幫忙，要不讓周建民來？他正愁轉業安置。】

  周建民？新人物。季遙沒多問，只是抬眼看了看秦硯北。

  溫煦白卻很快捕捉到這信息，接過話頭：「硯北，要不讓建民來幫忙吧？我記得他父母就在西北這邊，他還是咱們軍區大比武的冠軍，素質過硬。你平時也不怎麼需要他跟著，老讓他閒著也不是事兒。」

  秦硯北點點頭，言簡意賅：「可以。」但彈幕可沒那麼簡單，刷刷地滾動起來：【周建民老婆孩子也在，戶口在京市不好落，正琢磨回西北呢。但這樣她就不光是蓋宿舍了，得幫建民一家落戶，不知道能不能辦到。要不讓溫佳陽幫忙疏通？還是我直接找人幫忙落戶，再幫她蓋房子？但這樣是不是管得太多了，顯得突兀。】

  季遙沒想到他能瞬間想這麼多，連落戶蓋房都考慮到了，嘴角輕輕一勾，道：「之前許佳和白英來的時候，我就和村長說好了，在廠子裡長期幫忙的人，只要願意，都可以把戶口落在村里，反正村裡的戶口也不值錢，多個人頭還多份福利。村長巴不得呢。」她又補充，聲音平穩：「我那院子挺寬敞的，東西廂房都空著。周大哥和嫂子要是不介意，我可以出料，請村里人幫忙蓋間廂房，簡單收拾就能住。我住的地方離廠子也近，互相有個照應。」

  秦硯北意外地看著季遙，似乎沒料到她思慮如此周全，頭頂彈幕再次飄過：【她……考慮得還挺周全。連住處都想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