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陳伯教他殺敵
繞過高聳的紅磚煙囪,後面有一排低矮的平房。最邊上那間,門板黑漆漆的,連個對聯都沒貼。
蘇向東敲門,門裡安靜了一會兒,傳來一陣咳嗽聲:「誰?」
「陳伯,我,蘇向東。」
門閂嘎吱一聲響,木門被人猛地從裡面拉開。
一股濃烈的旱菸味混雜著發霉的氣息撲面而來。
陳鐵軍站在門檻里。
他比蘇向東矮了半個頭,背有些佝僂。
左眼的眼罩已經黑得發亮,右眼渾濁,卻透著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凶光。
「大清早的,沒空跟你們這些小鬼鬧,少來折騰我!」陳鐵軍被人吵醒,顯然是有些不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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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伯,我三天後公示期結束就要去武裝部報到了,分配意向填了邊防野戰軍。」蘇向東把酒掏了出來,遞過去,「我去那兒,不是為了鍍金,是要拿命換軍功。新兵連的隊列不會教我怎麼殺敵人,我想跟您學點真本事。」
陳鐵軍疑惑地接過酒,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把酒放在門口的桌子上,盯著蘇向東的臉看了半天。
「去邊境拿命換軍功?」陳鐵軍反問了一句,接著突然鬆開按在門板上的手,一巴掌扇向蘇向東的臉。
這一巴掌又快又狠,帶著凌厲的風聲,根本不是一個殘疾老人能打出來的速度。
蘇向東瞳孔瞬間收縮,街頭打架的本能讓他下意識想抬臂格擋。
但他硬生生克制住了所有的肌肉反應,不躲不閃,就那麼站在原地。
勢大力沉的一巴掌穩穩停在蘇向東鼻尖不到半寸的地方。
掌風颳得蘇向東臉頰生疼。
蘇向東連眼睛都沒眨。
陳鐵軍收回手,眉毛挑了一下。
能忍痛不難,但在這種突如其來的攻擊面前連本能的閃避都能克制住,這份心性和定力,絕不是一個嬌生慣養的大院子弟該有的。
「不怕死?」陳鐵軍冷哼一聲。
「怕。」蘇向東坦然回答,「怕死得毫無價值。怕別人踩著我一家的屍骨往上爬。所以我必須活下來,還得踩著別人的腦袋爬上去。」
這句話犯了大忌諱,在這個年代甚至能被定性為思想反動。
但蘇向東知道,跟陳鐵軍這種從死人堆里滾出來的人說話,越是講大道理,越會讓他覺得噁心。
只有最純粹的野心,才能打動這頭老狼。
陳鐵軍果然沒有發作。
他轉身往屋裡走,留下一句硬邦邦的話:「門帶上。」
蘇向東長出一口氣,推門進去,順手拉上門閂。
屋裡光線極暗。
靠牆一張木板床,床頭掛著一套打了七八個補丁的舊軍裝。
桌上只有一個搪瓷缸子和一盞煤油燈。
家徒四壁都不足以形容這裡的簡陋。
陳鐵軍拉過一張瘸腿的木板凳坐下,隨手從兜里摸出一撮黃褐色的菸絲,慢條斯理地卷進裁好的舊報紙條里。
他抬起那隻渾濁的右眼,似笑非笑地盯著蘇向東。
「你怎麼想到找我的?」陳鐵軍用大拇指在舌尖上蘸了點唾沫,把菸捲粘好,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嘲弄,「你們大院裡這幫小子,不是一向只會拿我這個瞎老頭子尋開心嗎?」
「陳伯,以前是我不懂事,不知天高地厚,」蘇向東很誠懇地說道,「可現在不一樣了。馬上我就要下連隊去邊防,那地方是要見血的,是真的要拿命去拼,我想跟您學點真本事。我知道,您是有真本事的。」
陳鐵軍夾著煙的手指微微一頓,他上下打量著眼前的少年,仿佛在看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這大院裡的半大小子,平時打個群架、拍幾塊板磚就覺得自己是個人物了,哪懂得什麼是真正的搏命。
「真本事,進了部隊,有班長教,有排長帶,有連長管,你好好學,都能學到。」
陳鐵軍點了煙,猛吸了一口,語氣很是隨意。
蘇向東站直身子,目光死死盯住陳鐵軍。
「班長教的是怎麼走齊步,排長教的是怎麼打靶,連長教的是怎麼服從命令。可是,我想在新兵連脫穎而出。我想進最好的連隊,做最尖的那把刀。」
陳鐵軍沒有說話,只默默地抽著煙。
蘇向東也沒催他,就那麼站著,看著他把一整根煙抽完。
陳鐵軍站了起來,老頭背有些佝僂,腿還瘸著,但站起來那一刻,屋子裡的空氣似乎都變冷了。
「想在新兵連脫穎而出是吧?」陳鐵軍咧開嘴笑了,臉上的疤痕擠成一團,「那你對我出手試試。」
蘇向東愣了一下。
「怎麼?」陳鐵軍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不敢動手?就這還想做尖刀?」
蘇向東深吸一口氣。
他前世在街頭混了十幾年,打架鬥毆是家常便飯。
眼前這個老頭雖然是個殘疾,但他知道輕敵是大忌。
蘇向東眼神一沉,猛地蹬地,身體前沖。
他沒用什麼花拳繡腿,用的是街頭打架最實用的招式。
左手虛晃,右手握拳直奔陳鐵軍的面門。
這一下要是打實了,壯漢也得暈。
陳鐵軍沒躲。
就在蘇向東的拳頭離他臉頰不到五公分的時候,陳鐵軍微微偏了一下頭,右腳極小幅度地往前踏了半步,正好卡在蘇向東雙腿之間的重心死角。
緊接著,陳鐵軍左手一抬,手背看似輕飄飄地磕在蘇向東的右手手腕內側。
蘇向東只覺得手腕一麻,整條右臂瞬間失去了力量。
沒等他反應過來,陳鐵軍的右手已經探出,食指和中指併攏,精準地戳在蘇向東的肋下。
劇痛瞬間蔓延全身,肺里的空氣仿佛被瞬間抽乾。
蘇向東雙腿一軟,重重地跪在泥土地上,捂著肋下劇烈咳嗽,連呼吸都變得無比困難。
陳鐵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這就是你的本事?」陳鐵軍冷哼一聲,「王八拳?小流氓互毆的把戲?」
蘇向東大口喘著粗氣,額頭冒出冷汗。
他死死咬著牙,強撐著不讓自己倒下,硬生生把咳嗽壓了回去。
「戰場不拼力氣。」陳鐵軍回到桌邊坐下,「也不拼輸贏。戰場只拼一樣東西。」
他頓了頓。
「拼誰先讓對方死。」
蘇向東雙手撐地,慢慢站了起來。
他沒有抱怨,沒有氣餒,眼睛裡反而透出更濃烈的渴望。
這才是他要學的東西。
「陳伯,教我。」蘇向東站定,語氣無比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