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戰場靜立樁


  「這種殺人的把式,我現在教了沒用,」陳鐵軍聲音沙啞,「三天時間,你學不會。就算我強行塞進你腦子裡,到了新兵連,你也未必有機會施展。新兵連練的是服從,是紀律,是把你從老百姓變成合格的新兵。你一個新兵蛋子敢在新兵連顯擺殺人技,連長第一天就能把你關進禁閉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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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向東站直身體,認真聽著。

  陳鐵軍抬眼看著他:「你想要脫穎而出,被一線作戰部隊的班長挑走,那就老老實實跟著我練三天。到了新兵連,把我教你的東西摸透做透,就足夠你拿去敲開王牌野戰軍的大門。」

  「明白,謝謝陳伯。」蘇向東點頭。

  陳鐵軍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門外牆根下的那片煤渣地。

  「先去站四個小時。」

  蘇向東愣住,脫口而出:「啊?」

  這不是他嫌累,而是覺得站軍姿這種事,實在不能算是殺敵的真本事。

  民兵訓練也站軍姿,無非就是挺胸抬頭。

  陳鐵軍冷笑一聲。

  「以為我在敷衍你?我教你的,叫戰場靜立樁。」陳鐵軍站起身,走到蘇向東面前,「新兵連教你站軍姿,是為了好看,為了隊列整齊。我教你的樁,是為了讓你在戰場上趴在雪窩子裡一天一夜,站起來的時候腿還能邁得開,手還能扣得動扳機。」

  陳鐵軍一腳踢在蘇向東的小腿迎面骨上。

  蘇向東吃痛,身體晃了一下。

  「雙腳受力均勻,腳掌抓地。」陳鐵軍的聲音透著嚴厲,「腰背繃直,脖頸不能晃動分毫。全程要求全身肌肉徹底放鬆,但是骨架必須死死繃緊。」

  陳鐵軍繞到蘇向東身後,伸手在他後背幾個關鍵發力點捏了捏。

  力道極大。

  「戰場上神經高度緊繃,如果肌肉也跟著緊繃,用不了半個小時就會脫力痙攣。骨架撐起人,肌肉負責發力。去,站四個小時,中途敢泄氣,我這根拐棍會直接敲斷你的腿。」

  蘇向東沒有猶豫,立刻走過去站好。

  陳鐵軍走到蘇向東正前方,直視蘇向東的雙眼。

  渾濁的右眼透出極強的壓迫感。

  「練站樁的同時,還要練眼神定視。」陳鐵軍盯著蘇向東的瞳孔,「目光必須沉穩,不能飄。遇到任何情況,直視前方,不許躲閃。你們這幫小子,自以為是,看人的時候總喜歡東張西望,眼睛裡全是浮躁。在戰場上,你多看一眼無關緊要的地方,敵人的子彈就鑽進你的腦袋了。改掉這個毛病,一線部隊的老兵油子挑人的時候,看一眼你的眼神,就知道你是不是那塊料。」

  蘇向東咬牙,將視線死死鎖定在正前方磚牆上的一塊黑斑上。

  四個小時倒計時開始。

  深秋的早晨,風很冷。

  第一個小時,他還覺得能忍受。

  以前在街頭打架,被人在後巷追著跑幾條街的體力消耗比這大得多。

  進入第二個小時,身體的抗議開始了。

  腳底板開始發熱,隨後轉為酸麻。

  小腿肚子傳來陣陣抽搐的預兆。

  腰背處的肌肉因為要維持骨架的緊繃,開始產生極度的酸痛感。

  這種痛感順著脊椎往上爬,一直蔓延到後腦勺。

  蘇向東想要挪動一下重心,哪怕只是把左腳的重量分擔到右腳上。

  「啪!」

  一截指頭粗的干樹枝抽在蘇向東的後腿窩上。

  蘇向東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

  但他硬生生用腰部力量拉回了重心,死死穩住身形。

  「動了。」陳鐵軍坐回門檻上,繼續抽著旱菸,「骨架散了,把勁提起來。」

  蘇向東沒有吭聲,繼續咬牙死撐。

  額頭上的汗水滲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流進眼睛裡,帶來強烈的刺痛。

  蘇向東本能地想要眨眼。

  「睜著。」陳鐵軍幽幽地開口,「連這幾滴汗都受不了,以後敵人的血濺到你眼睛裡,你也閉眼?」

  蘇向東死死睜著眼睛,冷風一吹,帶走體表熱量,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不要去管冷。」陳鐵軍的聲音又從身後傳來,「注意力全放在骨架上。腳底死死扎進地里,人不能晃!你的眼睛在看哪裡?」

  蘇向東立刻收回因為疼痛而微微渙散的目光,重新死盯住牆上的那塊黑斑。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起床號早就吹過了,大院裡,上班的上班,買菜的買菜,幾個路過的家屬好奇地朝鍋爐房這邊張望。

  蘇向東對此充耳不聞。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眼前的那堵牆,以及身體裡那股馬上就要崩斷的勁。

  陳鐵軍沒有再用樹枝抽他,也沒有說話。

  老頭就坐在門檻上,又抽完了一卷旱菸,在鞋底磕了磕菸袋鍋,起身走進屋裡。

  屋裡很快傳出聲響。

  鐵鍋被端上煤球爐,水瓢舀水入鍋的嘩啦聲,接著是菜刀在案板上切剁鹹菜疙瘩的咄咄聲。

  陳鐵軍開始做早飯。

  沒過多久,水燒開了,半大碗棒子麵被撒進鍋里。

  鍋鏟在鐵鍋底刮擦,發出沉悶的攪動聲。

  玉米面的粗糲香氣,混雜著醃芥菜絲特有的咸香味,隨著北風直直地飄向蘇向東的鼻腔。

  對於一個十六歲、正處於長身體階段的少年來說,飢餓來得無比直接。

  昨晚蘇向東沒吃多少東西,今早天沒亮就空腹出門,胃裡早就空空如也。

  咕嚕。

  蘇向東的肚子裡發出一聲雷鳴般的抗議。

  這聲音在安靜的鍋爐房空地上顯得尤為突兀。

  他的胃液在瘋狂分泌,喉結不由自主地上下滑動了一下。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陳鐵軍端著一個豁口的粗瓷大碗走了出來。

  碗裡盛著冒著熱氣的棒子麵粥,上面還鋪著一層切得細碎的鹹菜疙瘩,淋了幾滴香油。

  陳鐵軍重新坐回門檻,拿著筷子在碗裡攪了攪,大口吸溜起來。

  熱粥下肚,陳鐵軍故意咂巴著嘴,吃得極響。

  鍋爐房附近漸漸有了人影。

  軍區大院的職工和家屬開始了一天的活動。

  有兩個穿著藍色勞動布工作服的鍋爐工提著鐵鍬走過來,準備接班。

  他們大老遠就看到了站在牆根下一動不動的蘇向東,也看到了坐在門檻上喝粥的陳鐵軍。

  其中一個高個子工人滿臉堆笑,衝著陳鐵軍打招呼:「陳哥,早啊,吃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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