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一塊苞米餅


  悶罐車緩緩駛出哈爾濱站台。

  濃烈的機油味混合著發霉的乾草味,直衝鼻腔。

  車廂靠近車門的地方,坐著四個老兵班長。

  那個給蘇向東別胸花的高瘦老兵,正盤腿坐在地上。

  他雙手揣在袖筒里,閉著眼睛,對車廂里的混亂無動於衷。

  另外三個老兵站直了身體。

  其中一個臉膛發黑的班長拍了拍手,聲音極大,蓋過了鐵軌的撞擊聲。

  「都給我安靜!就地坐下!」黑臉班長瞪起眼睛,「我再宣布一遍乘車紀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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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絕對不準抽菸!車底板全是木頭和乾草,起火了咱們全得燒成灰!」

  「第二,任何人不准私拉車門!撒尿拉屎,車廂角有木桶!」

  「第三,不准大聲喧譁!聽清楚沒有!」

  「聽清楚了!」新兵們扯著嗓子回答。

  黑臉班長滿意地點點頭,坐回自己的位置。

  列車一路向北,越走越快,顛簸也越來越劇烈。

  這種貨運悶罐車根本沒有減震。

  每次經過道岔,人都會被拋起半尺高。

  不到半個小時,新兵們的興奮勁就全沒了。

  有人開始反胃,有人抱著膝蓋被凍得發抖。

  深秋的東北,風順著縫隙像刀子一樣往裡刮。

  王志剛坐在風口,原本覺得占了便宜,現在被吹得連打幾個噴嚏。

  他縮著脖子,嘴裡嘟嘟囔囔抱怨,連換了幾個姿勢都覺得骨頭硌得生疼。

  蘇向東一直坐在最暗的角落。

  他不說話,眼睛半睜半閉,呼吸節奏拉得極長。

  陳鐵軍說過,人在極度寒冷和顛簸的環境下,越是煩躁,體能消耗得越快。

  把神經完全放空,將呼吸頻率降到最低,才能熬過漫長的路途。

  那個盤腿坐著的高瘦老兵,眼睛沒有睜開。

  但他的頭卻極其緩慢地轉了一個極小的角度,面朝向蘇向東所在的黑暗角落。

  新兵們被顛得七葷八素,有人已經抱著木桶吐酸水。

  黑臉班長看新兵們士氣太低,站起身走到車廂中央。

  他咧開嘴,臉上的表情柔和了不少:「這就受不了了?這才哪到哪!路還長著呢,到新兵連還得晃蕩兩天一夜。咱們都是一個戰壕里的兄弟了,來,都嘮嘮嗑。都說說,你們大老遠跑來當兵,都是為了啥?」

  新兵們面面相覷,大家都有些拘謹。

  王志剛覺得表現的機會來了。

  他猛地站起來,腰板挺得溜直,聲音極其洪亮。

  「報告班長!我叫王志剛!我當兵,是為了接過父輩的鋼槍!是為了保衛偉大領袖,保衛偉大祖國!為了在最艱苦的邊防線上,揮灑我的青春和熱血!」

  這番話說得極其熟練,字正腔圓,一看就是在家背過無數遍的。

  黑臉班長笑著點點頭:「有覺悟!軍人的後代思想就是過硬!來大家呱唧呱唧!」

  王志剛身邊的幾個跟班立刻用力鼓掌,大聲叫好。

  其他人也都跟著鼓掌。

  王志剛得意洋洋地坐回乾草堆上。

  氣氛活躍了起來,大家也都紛紛開始暢所欲言。

  「報告班長!我從小就想穿這身綠軍裝,太威風了!」一個新兵撓著頭憨笑。

  「我就想打槍!班長,咱啥時候能摸到槍啊?」

  黑臉班長看著這群年輕的面孔,咧嘴笑了。

  這幫小伙子,年紀最大的十八歲,最小的也就十五歲。

  大家來自哈爾並以及秦邊各個地市,有城裡公社的,有下頭生產隊的,一開口全是純正的東北大碴子味。

  有個圓臉新兵扯著嗓子喊:「報告班長,我爹是抗聯的,他讓我來殺敵人!」

  這話說得提氣,車廂里又是一陣叫好聲。

  輪到蘇向東身旁。

  蘇向東一直沒說話。

  他旁邊坐著一個黑瘦的農村兵,這小子個頭不高,皮膚粗糙,膽子看著也小,嘴緊緊抿著,也不敢笑。

  黑臉班長拿腳尖點了點地,指著黑瘦新兵說:「那個小同志,你呢,你當兵為了啥?」

  黑瘦新兵被點名,嚇得一哆嗦,趕緊想要站起來。

  可車廂顛得厲害,他腿一軟又坐了回去,顯得十分狼狽。

  王志剛那邊的幾個跟班立刻鬨笑起來。

  黑瘦新兵臉漲得通紅,兩隻粗糙的手死死攥著膝蓋上的乾草。

  他憋了半天,才結結巴巴地開口。

  「我阿城的,聽說部隊能吃飽飯,我就來了。」

  這話一出,車廂里先是安靜了一秒。

  隨後,幾十號新兵爆發出巨大的鬨笑聲。

  這笑聲大部分沒有惡意,只是覺得這理由太接地氣,跟剛才那些保家衛國的豪言壯語比起來,反差太大。

  黑臉班長站了起來:「別笑,說挺好!幾十年前,咱們這支隊伍里,十個有八個是窮苦人家出身。被地主老財逼得活不下去,為了吃口飽飯,為了能有地種,才拿起的槍!」

  「吃飽飯怎麼了?吃飽了肚子,才有力氣端槍,才有力氣殺敵人,才有力氣保衛國家!這叫最樸素的階級感情!」

  車廂里鴉雀無聲。

  黑瘦新兵眼眶紅了,死死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黑臉班長問:「你叫什麼名字?」

  新兵說:「我叫張秋生,班長,你吃苞米餅子不,我娘給我帶的……」

  張秋生說著,伸手去翻那個帆布包。

  他動作很小心,生怕弄壞了裡面的寶貝。

  摸索了半天,他掏出一個用舊報紙里三層外三層包著的東西。

  揭開報紙,是一個黃澄澄的苞米麵餅子。

  這餅子已經放了不知道多少天,表面乾裂,硬得像塊石頭。

  但在張秋生眼裡,這大概是全天下最好的東西了。

  他雙手捧著餅子,像捧著個金疙瘩,小心翼翼地遞向班長的方向。

  秦圍的新兵們看清了他手裡的東西,車廂里再次爆發出鬨笑聲。

  班長卻沒笑,他拍了拍張秋生的肩膀:「收起來吧,這糧食留著自己墊肚子。一會兒列車到站,部隊會統一發吃的,管飽。」

  張秋生愣住了,眼眶更紅了。

  他死死抱著那個苞米麵餅子,用力點頭。

  「我叫劉衛江。」黑臉班長直起身,大聲宣布,「你小子回頭上我班,聽見沒有?」

  張秋生激動得渾身發抖。

  他一個鄉下來的窮小子,沒背景沒靠山,本來就怕到了部隊受欺負,沒想到剛上車就被班長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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