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高粱飯管夠


  「好好!」張秋生連聲答應,抹了一把眼淚,「班長,我肯定好好干,給你爭氣!」

  劉衛江點點頭,轉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王志剛坐在不遠處,臉色有些難看。

  張秋生抱著包,重新退回車廂最尾端的昏暗角落,在蘇向東身邊坐下。

  他這會兒心情大好,雖然車廂還是顛簸得厲害,但他臉上卻掛著憨厚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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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了看旁邊一直閉目養神的蘇向東,猶豫了一下,又把那個包著報紙的餅子拿了出來,用力掰下一小塊。

  這餅子太硬,他費了好大勁才掰開。

  「同志,你吃不?」張秋生小聲問。

  他其實有點怕蘇向東。

  蘇向東雖然沒說話,但身上那股子冷厲沉穩的氣質,跟車廂里這些咋咋呼呼的新兵完全不一樣。

  張秋生直覺這個高大的城裡兵不好惹。

  蘇向東睜開眼。

  黑暗中,他的目光清明銳利。

  他看著張秋生遞過來的那半塊苞米餅子,又看了看張秋生那雙布滿老繭和凍瘡的手。

  這雙手,不像是十六七歲少年的手,倒像是在地里刨了半輩子食的老農。

  蘇向東伸出手,穩穩接了過來。

  「謝謝。」蘇向東把餅子送到嘴邊,用力咬了一口。

  乾澀,粗糲,刮嗓子眼。

  這東西比陳鐵軍前幾天給他吃的黑面窩頭還要難咽。

  但蘇向東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硬生生嚼碎了,咽下肚。

  「你好,我叫蘇向東。」蘇向東看著他,語氣平靜。

  張秋生受寵若驚,趕緊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憨笑著回話:「我叫張秋生。」

  「我知道,你剛才說了。」

  「哦對對,」張秋生一臉憨笑地摸了摸頭,「我一激動,給忘啦!」

  一直閉目養神的高瘦老兵把這一幕盡收眼底,他忽然開口,看向蘇向東:「你也說說,為啥當兵?」

  「為了殺敵人。」蘇向東抬頭,目光平視。

  高瘦老兵眼睛眯了起來。

  本來還覺得這個新兵有點不一樣,現在看來,也是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愣頭青。

  「殺敵人?」高瘦老兵嘴角扯動了一下,「見過血嗎就在這大喘氣?你知道子彈打進肉里是什麼動靜嗎?」

  「噗嗤一聲。」蘇向東面無表情地回答,「像刀子扎進熟透的西瓜。」

  車廂里靜了片刻。

  劉衛江也轉過頭,眉頭擰成了疙瘩,盯著這個坐在最陰暗角落裡的新兵。

  這個比喻太精確了,沒上過戰場的人,絕對想不到這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形容。

  「有點意思。」高瘦老兵笑了,「不過,上級問你話,你回話的時候,要先說報告兩個字,明白嗎?」

  蘇向東說:「明白。」

  老兵點點頭:「我叫馬建文,他們都喊我老馬,回頭你上我班來。」

  「是!」蘇向東沒猶豫。

  車廂里的氣氛變得有些詭異。

  新兵們聽不懂蘇向東和老兵之間的機鋒,只覺得這個大院來的城裡兵身上有股讓人不敢搭話的冷氣。

  王志剛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裝神弄鬼。

  列車繼續在東北平原上狂奔。

  時間一點點推移,空氣變得愈發沉悶。

  兩個多小時過去。

  伴隨著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列車的速度明顯放慢。

  車廂連接處傳來巨大的撞擊聲,新兵們不由自主地向前傾倒。

  車停了。

  外面傳來尖銳的哨聲,幾個人連滾帶爬地湊到車門縫隙處,眯著眼睛往外瞧。

  外面是個小站,磚砌的站台上豎著一塊白底黑字的木牌,上面寫著「阿城」。

  剛才那個湊過去看的新兵轉過頭,咧開嘴樂了。

  他伸手指著縮在角落的張秋生喊:「哎,小苞米,到你家了!」

  這外號起得極其自然。

  張秋生剛才拿出的那塊硬邦邦的苞米餅子,給所有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車廂里發出一陣壓抑的笑聲。

  張秋生臉漲得通紅,兩隻手不安地搓著膝蓋,跟著大家憨厚地笑了起來。

  他歪著頭,也想順著門縫看看自己老家的地界。

  推拉大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拉開。

  刺眼的天光瞬間湧入,夾雜著東北深秋特有的乾冷空氣。

  黑臉班長劉衛江跳下車,脖子上掛著哨子:「全體都有!依次下車!排隊領飯盒!」

  下車的過程極其混亂。

  車廂底板距離站台有將近一米的高度。

  很多人連滾帶爬地往下跳,有人腳下打滑,直接摔在煤渣地上。

  王志剛動作很快,他帶頭跳下車,穩穩地落在地上,蘇向東也跳了下來,王志剛瞥了他一眼,一臉不屑。

  站台另一頭,幾輛木板推車正緩緩過來。

  推車的是軍供站的工作人員,穿著白大褂,戴著白口罩。

  車上放著幾個碩大的鐵皮保溫桶,冒著騰騰熱氣。

  新兵們的眼睛瞬間亮了,胃裡的酸水開始翻湧。

  兩個多小時的顛簸,加上清晨起得早,所有人都餓得前胸貼後背。

  軍供站的人掀開保溫桶的蓋子。

  一股濃郁的飯菜香氣瞬間隨風飄散。

  大桶里裝的是高粱米飯,顆粒粗糙,透著暗紅色。

  旁邊一桶是白菜燉粉條,油水不多,但是白菜燉得極爛,粉條吸滿了湯汁。

  還有兩大盆切成粗條的鹹菜疙瘩,以及一桶飄著幾片蔥花的蘿蔔清湯。

  沒有肉。

  但對於這群新兵來說,這已經是難得的美味。

  「打飯紀律!」劉衛江站在推車旁,「排隊上前!一人一勺飯,一勺菜,鹹菜自己夾!打完飯,原地站立進食!給你們十分鐘時間,必須吃完!不許剩飯!剩一粒米,繞著站台跑十圈!」

  隊伍迅速動了起來。

  鐵勺撞擊飯盒的聲音此起彼伏。

  張秋生排在蘇向東前面。

  他咽著口水,雙手捧著飯盒遞過去。

  打飯的大師傅手一抖,滿滿一勺高粱米飯倒進碗裡,又壓上了一大勺白菜粉條。

  張秋生嘴裡不停地說著謝謝。

  蘇向東走上前,同樣遞過飯盒。

  這是一頓名副其實的糙飯。

  高粱米煮得偏硬,沒有細糧的軟糯,咽下去的時候會在喉嚨里產生明顯的摩擦感。

  蘇向東沒有任何遲疑。

  他端起飯盒,大口大口地往嘴裡扒拉。

  張秋生正蹲在站台邊緣的煤渣地上,整個人縮成一團。

  他吃得極香。

  那碗高粱米飯在他嘴裡猶如山珍海味。

  他連鹹菜都沒捨得夾太多,幾口就幹掉了一大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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