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雪地站滿半小時
一百多號新兵剛吞下滾燙的打滷面，胃裡有了食，身上冒著熱氣。
被這冷風一激，渾身的毛孔瞬間收縮。
冷熱交替間，絕大多數人的心思已經飛到了那兩鋪燒得滾燙的南北大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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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冷笑從台階上傳來。
連長胡繼民的臉沉得能滴出水。
「讓你們動了嗎？」
胡繼民的聲音夾在風雪裡，驚得前排幾個新兵一哆嗦。
「吃飽了喝足了，以為就能回被窩裡焐熱和了？」胡繼民走下台階，他目光如刀，掃視著這群面帶期盼的新兵。
「這裡是邊防部隊！不是你們家的熱炕頭！」胡繼民猛地提高音量，「今天，就先給你們上一課！所有人，軍姿準備！半個鐘頭！」
隊伍里爆發出一陣壓抑的吸氣聲。
半小時。
這三個字在平時不算什麼。
但在東北邊境線上的深夜，大雪封門，氣溫急劇下降。
新兵們身上穿的棉衣還沒穿透，內里的絨衣絨褲又被剛才在食堂悶出的汗水浸得半濕。
此時停在原地不動，寒氣順著鞋底直往骨髓里鑽。
胡繼民雙手背在身後：「各班班長出列！盯緊到起！哪個敢晃一下，加罰十分鐘！」
馬建文、劉衛江等一眾老兵立刻從隊列兩側散開，穿插進新兵方陣中。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前五分鐘，大家憑著剛吃飽的熱乎勁，還能硬挺。
到了第十分鐘，隊列開始出現明顯的起伏。
有人縮脖子，有人抖肩膀，牙齒打架的聲音在夜風中此起彼伏。
王志剛之前強裝硬漢的勁頭徹底泄了。
他手心被背包繩勒出的傷口已經結痂，冷風一吹，乾裂發痛。
他本能地把雙手往袖口裡縮了縮，試圖保留一點體溫。
這動作自以為隱蔽。
只聽極其沉悶的一聲響。
一隻棉膠鞋直接踹在王志剛的腿窩上。
王志剛膝蓋一軟，差點跪在雪地里。
他大怒著轉頭，對上的是馬建文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
「手貼緊褲縫！」馬建文毫不留情，「骨頭軟了是不是！」
王志剛死死咬住後槽牙，把手按回大腿外側。
他不敢頂嘴，只能重新站直身體，兩條腿控制不住地打擺子。
他從小在大院裡長大，沒吃過這種苦頭，此刻看著不遠處亮著昏黃馬燈的營房，心裡生出極度的懊悔。
再看旁邊的張秋生。
這個黑瘦的農村兵吃了整整六碗面，肚子裡裝滿了熱量。
他牢牢記著火車上蘇向東拍他後背時教的法子。
雙腿繃緊，深吸氣，慢呼氣。
他雖然凍得鼻尖通紅，鼻涕流下來在嘴唇上結了冰，腰杆卻出奇地直，硬是沒晃一下。
劉衛江路過張秋生身邊，借著手電筒的光看了一眼，暗自點頭。
能吃就能扛，這小子是個糙練的好苗子。
風更急了。
雪花變得密集，砸在臉上，刀割一樣疼。
「都給我把下巴收回去！脖子貼緊後衣領！」馬建文走在隊列後方巡查，時不時上前糾正新兵們的姿態。
幾個試圖靠縮脖子保暖的人挨了罵，只能強行梗起脖子，任憑冰雪灌進衣領。
胡繼民在隊列正前方來回走動。
他帶過好幾屆新兵，太清楚這幫年輕人的極限在哪。
這半小時的極寒軍姿，就是下馬威。
為了打掉這些新兵在地方上養出的嬌氣，把他們腦子裡的弦徹底繃緊。
他的目光在隊列里掃視。
絕大多數新兵已經凍得瑟瑟發抖。
有人眼淚流出來，直接在眼角結成冰碴。
指導員魏平站在台階上，看著下方黑壓壓的人群，低聲對走到近前的胡繼民說道：「老胡，差不多了。第一天，別真凍壞了幾個，影響後面的操課。」
胡繼民搖了搖頭：「這點冷都受不了，以後還咋個上巡邏線？」
他轉身重新走入風雪中。
走到一連一排的位置時，胡繼民的腳步突然停住。
隊列邊緣，站著一個新兵。
這人身上已經落了薄薄一層雪。
肩膀、帽檐上都是白色的雪末。
他沒有發抖。
甚至連呼吸的白氣，都比旁人吐得要慢、要長。
胡繼民眯起眼睛，走近了兩步。
蘇向東站在原地。
雙腳自然分開，腳趾隔著厚重的膠鞋死死抓緊地面。
他完全切斷了身體對外界寒冷的感知，將陳鐵軍在鍋爐房外教他的戰場靜立樁發揮到了極致。
普通人對抗寒冷靠的是發抖。
發抖是肌肉的不自主收縮，極其耗費體力。
蘇向東反其道而行之。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骨骼的支撐上。
小腿脛骨、大腿股骨、骨盆、脊柱，形成一道極其穩固的承重牆。
骨架緊鎖，撐起全身的重量。
肌肉徹底鬆弛，最大程度減少熱量消耗。
五臟六腑處於一種極低耗能的平穩狀態。
他的眼神死死盯著正前方漆黑的夜空，眼皮久久才眨動一次，任憑雪花落在睫毛上。
胡繼民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馬建文。
馬建文揣著手，沖連長微微揚了揚下巴。
那動作極小，透著老兵之間的默契。
意思是，這小子從上火車起就是這副德行。
胡繼民盯著蘇向東。
站軍姿不難，但把軍姿站出殺氣，極難。
新兵連教的是挺胸抬頭收腹，那是為了隊列整齊好看。
但眼前這個新兵的站法，根本不是為了好看。
這是一種極其純粹的潛伏姿態。
他看著完全放鬆，實則全身力量貫通。
一旦發生突發情況，他能在那一瞬間爆發出最快的速度，端槍殺敵。
時間推移。
第二十分鐘。
隊伍里終於有人扛不住了。
一個新兵突然兩眼翻白，雙腿一軟，直挺挺地朝前栽倒，重重砸在雪窩子裡。
「帶去衛生班！」胡繼民冷喝一聲。
兩個老兵立刻上前，拖著那名新兵的胳膊把人架走。
這一個插曲，讓整個新兵營的士氣雪上加霜。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出現腿肚子轉筋的症狀。
隊列里發出極其痛苦的悶哼聲。
「還有十分鐘！」胡繼民拿起鐵皮喇叭大喊，「倒下一個！剩下的繼續站！站不滿半個鐘頭，哪個都別想回去睡覺！」
時間走到第二十五分鐘。
新兵連的方陣已經徹底變了形。
絕大多數人控制不住地佝僂著腰，像極了凍僵的鵪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