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冰水洗掉嬌氣
有人控制不住地小聲抽泣，眼淚剛湧出眼眶就被風吹成了冰珠子，掛在睫毛上。
王志剛覺得自己的腿已經不存在了。
膝蓋彎里的筋像被生生抽走，大腿肌肉不受控制地劇烈痙攣。
他滿腦子都是暖和的火爐和家裡的白面饅頭。
他想打報告，想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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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只要一抬眼，就能看到馬建文那雙冷幽幽的眼睛。
老王家的臉面，軍區大院的攀比，硬生生把他想喊出聲的報告逼了回去。
他只能咬破嘴唇，用血腥味刺激神經。
很多人純靠咬牙硬撐，只有蘇向東呼吸平穩，和一開始一模一樣。
胡繼民走到一連一排的側面，停下腳步。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蘇向東身上。
胡繼民看了眼手腕上的表。
第三十分鐘。
「時間到！」胡繼民喊道，「全體都有，各班帶回宿舍！」
所有人都鬆了口氣，趕緊一邊活動著凍僵了的手腳，一邊跟著各自的班長回到宿舍。
厚重的木皮大門被拉開。
外面的風雪被瞬間隔絕，一股裹挾著煤煙和汗臭的暖氣撲面而來。
兩鋪燒得滾燙的南北大炕散發著驚人的熱量。
剛剛在雪地里凍了整整半個小時的新兵們，被這股熱浪一激，裸露在外的皮膚瞬間又麻又癢，骨頭縫裡酸痛難忍。
有人忍不住倒抽涼氣，有人下意識想往熱炕邊靠。
「立正！」馬建文一聲冷喝，震得房樑上的馬燈晃了晃。
剛剛鬆懈下來的二十四名新兵條件反射般挺直腰板。
一班二班全員進屋，在中間僅供兩人並肩的過道里排成兩列。
空間極其逼仄，新兵們胸貼著背，連呼吸都覺得壓抑。
馬建文和劉衛江雙手背在身後，分別宣布了班裡的各種規矩。
洗漱要求、就寢要求、各類物品的擺放要求……
新兵們一個個又困又累，不少人都是聽得迷迷糊糊的。
馬建文下達行動指令：「現在去洗漱，兩人一組行動，同進同出。洗漱完畢立刻返回宿舍，任何人不得在外面逗留、扎堆閒聊！拿上臉盆牙具，動作快！」
隊列瞬間散開。
新兵們手忙腳亂地去拿自己剛才放在地上的臉盆和牙具。
蘇向東動作最為乾脆。
他左手端起臉盆，右手拿過搪瓷缸子，毛巾搭在盆沿，轉身就往門外走。
張秋生就挨著蘇向東，他動作也不慢，趕緊抓起傢伙什跟在蘇向東身後。
他早看出來了，蘇向東身上有股能穩住場子的氣勢，跟著他走絕對不吃虧。
洗漱台是露天的，沒有水管，只有一口老式水井，上面安著沉重的手壓泵，井台邊還放著幾個帶著長長麻繩的鐵皮吊桶。
井台四秦的水泥地上早就凍結了一層滑溜溜的厚冰，稍不注意就會摔個底朝天。
蘇向東和張秋生端著臉盆走過去時，那裡已經圍了不少新兵。
東北邊境的深夜，剛打上來的井水寒氣逼人。
幾滴水珠濺在鞋面上，沒多會兒就結成了硬邦邦的冰碴子。
那些從城市裡來的新兵，平日裡大約習慣了熱水洗漱，有人剛把手伸進裝滿井水的臉盆，立刻像觸了電一樣縮了回來，凍得直吸涼氣。
有人齜牙咧嘴地不敢把毛巾往水裡按，端著個臉盆磨磨蹭蹭，一邊搓著手一邊在原地不停地跺腳。
反倒是像張秋生這樣從農村來的兵，對這種冷水早就習以為常。
張秋生走到手壓泵前，和蘇向東兩人一組壓住鐵柄用力按了幾下，冰冷的水流嘩啦啦淌進盆里。
張秋生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直接把一雙長滿老繭的手扎進冷水裡，捧起水呼嚕呼嚕地洗了把臉，胡亂拿毛巾擦乾，接著端起搪瓷缸子快速刷牙，整個動作麻利得沒有半秒鐘停頓。
蘇向東同樣乾脆。
他將毛巾浸入水中，一把撈出擰乾，直接糊在臉上。
冰涼刺骨的寒意瞬間席捲面部神經，但也把連日來的疲憊和睏倦洗刷得一乾二淨。
今晚負責監督洗漱的值班排長正站在井台不遠處。
他看著那幾個磨磨蹭蹭、凍得畏首畏尾的新兵們，眉頭越皺越緊，臉色迅速沉了下來。
「都快點！矯情什麼！」排長突然厲聲大吼，聲音在空曠的雪夜裡震耳欲聾，「冰水怎麼了？想當年朝鮮戰場上，志願軍戰士就著雪還能吃炒麵呢！現在有口井給你們用，反倒洗不動了？」
原本還想互相抱怨幾句的新兵們瞬間噤若寒蟬。
誰敢和參加過抗美援朝的先烈們比條件？
沒人再敢說話，大家紛紛咬緊牙關，加快了手裡的動作，生怕被排長單獨拎出來當典型，再冷也得硬著頭皮把冷水往臉上潑。
王志剛此時也端著臉盆擠在人群里。
他用吊桶打了一盆水，剛把毛巾扔進去準備擰乾。
冰冷刺骨的井水剛一接觸到他的手掌，一股鑽心的劇痛瞬間傳遍全身。
他手心本就有被麻繩勒出來的血口子，剛才在食堂吃麵時又被燙了一下，現在被這拔涼的井水一激，傷口仿佛被無數根鋼針狠狠扎了進去。
王志剛疼得眼前一黑，渾身的肌肉都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痛呼聲眼看就要衝出喉嚨。
但他硬生生忍住了。
他看了一眼黑著臉的值班排長，又想起馬建文在宿舍里立規矩時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
他不傻，初來乍到的，誰當出頭鳥誰死，他哪怕疼死，也絕不能在這個時候當眾露怯。
王志剛死死咬住嘴唇，他強忍著手心撕裂般的疼痛，雙手顫抖著擰乾毛巾，在臉上胡亂擦抹了幾下，一聲都沒吭，端起臉盆匆匆轉身走向宿舍。
蘇向東和張秋生端著臉盆回到宿舍。
兩人按照規矩，將臉盆迅速擺放在牆角的木架子上，牙具缸子整齊地碼在盆里，毛巾搭在盆沿，邊角對齊。
很快，其他新兵也陸續端著臉盆哆哆嗦嗦地跑了回來。
王志剛進屋時，臉色慘白，嘴唇咬出了一排深深的牙印，但他依然強撐著沒有吭聲，把東西放好後，直挺挺地站在自己的鋪位前。
不到五分鐘，二十四個人全部歸位，在過道里重新站成兩列。
馬建文和劉衛江從門外走進來，帶起一股寒風。
兩人身上也帶著霜雪氣，但眼神依舊銳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