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陳玄禮


  柳一刀照著羊皮密令一路走來,冷宮西北角狂風大作,捲起漫天飛雪。

  地上的雪積了三寸厚,一腳踩下去嘎吱作響。

  柳一刀停在一間土坯房前。房頂塌了半邊,裡面透著暗淡的火光,伴隨著一陣叮噹叮噹的打鐵聲。

  他貼到木門前,順著縫隙往裡面看去。

  地磚掀開了一處,一個瘸腿老人光著膀子,坐在地窖口的火爐邊,手裡的大鐵錘一下接一下砸在面前的鐵條上。

  

  地上堆著打磨好的箭頭,形制狹長,槽口開得極深,看著像是前朝兵部的破甲箭。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響動,柳一刀推門邁步走了進去。

  地窖里的敲擊聲驟然停下。

  老鐵匠轉過身,他的左眼瞎了,右眼渾濁。他抓起一塊生鏽的鐵片,往柳一刀腳前一扔,聲音沙啞。

  「巡夜的官爺,夜裡風大,外面冷,撿塊破鐵烤火?」

  柳一刀站在門邊,沒有彎腰去撿那塊破鐵,他直視老鐵匠說,淡淡的說。

  「趙猛死了。」

  老鐵匠的手指扣在鐵錘把上,渾濁的眼睛眨了眨,面無表情道,「趙猛死了,跟老漢有什麼干係?老漢只是個打雜的廢人,聽不懂官爺的話。」

  柳一刀從袖口摸出一片燒焦的黃絹,丟在老鐵匠腳邊。

  絹布上有半個朱紅印章,印文是「兵部武庫司造」。

  「這是從趙猛懷裡翻出來的。尚膳監查不到你,趙猛卻盯了你足足三個月。」

  老鐵匠低頭看了看那半張絹布,屋裡的空氣瞬間靜了下來。

  地窖爐膛里的炭火噼啪爆開一粒火星。

  「既然看明白了,那就留在這爐子裡墊底吧。」

  老鐵匠右腿發力,殘破的身體從地窖中猛的暴起。

  八十斤重的鐵錘帶起一陣火浪,直奔柳一刀的腦門砸下來。這一錘封死了退路,力道重逾千斤。

  柳一刀沒有後退。

  他抬手拔刀,崩斷只剩半截的佩刀瞬間出鞘,帶起一道寒芒,刀光破開熱浪,擦著鐵錘的邊緣掠過,嗤的一聲輕響。

  鐵錘停在柳一刀頭頂半尺處,卻再也砸不下來。

  斷刀的鋒刃貼在老鐵匠的咽喉皮肉上,割斷了他半截白鬍鬚。

  一滴血珠順著刀尖滾落,老鐵匠身體頓時僵住,死死盯著那柄斷刀。

  「修羅殺意。」老鐵匠的聲音變了,「蕭家神槍的煞氣,怎麼會在你刀上,你是什麼人?」

  柳一刀收刀入鞘,淡淡說道,

  「蕭絕衣還活著。」

  老鐵匠手裡的鐵錘噹啷一聲砸在地上,將青磚砸裂。

  他盯著柳一刀,臉色變了數次,單膝跪在地上。

  「前朝兵部主事陳玄禮,見過大人。」

  柳一刀踢開腳邊的炭渣。

  「趙猛想拿你換銀子,劉喜想拿棲凰殿換前程。現在趙猛的屍骨在暗河裡餵魚,劉喜給了我五十兩封口費。」

  陳玄禮抬起頭:「蕭帥當真安好?」

  「身上有三根鎖神釘,死不了,但也活不好。」

  陳玄禮咬著牙站起身,瘸著腿走向地窖深處。

  「狗皇帝怕蕭家軍三十萬鐵騎,用陰毒手段廢了蕭帥。老漢躲在這裡七年,就等一個能拔刀的人。」

  他抱出一個密封的鐵箱,重重砸在地上。

  箱蓋打開,裡面碼放著整齊的黑炭,炭身泛著紅光。

  「這是赤陽炭,前朝內庫沉船里撈出來的火精炭,一共八十斤。一小塊就能燒一天,能緩解寒毒。」

  陳玄禮又從爐膛下方的夾層里抽出一長條油布。

  布卷解開,露出一柄直背長刀。刀身通體青黑,刀身長三尺二寸,刃口雪白,沒有開血槽,刀背極厚。

  「百鍊精鐵配著前朝兵刃殘片熔出來的,重四十二斤。冷宮裡沒有好爐子,只能打成這個模樣,現在交給你了。」

  柳一刀伸手握住刀柄,在手掌觸碰刀柄的一瞬間,一股冷意順著掌心滲入他的經脈。

  他單手一振,刀鋒發出清脆的破空聲,刀身嗡嗡輕顫。

  「好刀,有勞了。」柳一刀雙手抱拳,神色一喜,眼下他正好缺一件趁手的兵器。

  「比起蕭帥的修羅槍,這還差得遠。」陳玄禮擺擺手,「但在這冷宮裡,斬殺六品夠用了。」

  柳一刀抓起兩袋赤陽炭,將長刀插進腰間。對著陳玄禮擺了擺手。

  「守好你的屋子,萬事小心。劉喜可能還會再來,下一次,來的可能就是曹化雨的人。」

  「老漢這條命早該死在七年前。」陳玄禮看著他,眼神堅定,「只要蕭帥能出冷宮,老漢隨時準備赴死。」

  柳一刀推門走出土胚房,反手合上木門。

  外面的風雪更大了。

  回到棲凰殿,殿裡依舊昏暗。榻上的被褥落了一層白霜。蕭絕衣靠在床頭,臉色泛青,呼出的氣凝成白霧。

  柳一刀將炭盆搬到榻前,倒進幾塊赤陽炭,引火點燃。

  紅色的火光亮起,屋裡的極寒慢慢被壓了下去,泛起一絲暖意。

  蕭絕衣睜開眼,目光落在柳一刀腰間的新刀上。

  「炭火和刀哪來的?」

  柳一刀把剛才與陳玄禮的經過告訴了蕭絕衣。

  蕭絕衣神色複雜,沒想到在這暗無天日的冷宮中,除了柳一刀居然還有人想要救她。

  柳一刀把刀橫在膝頭,拿布輕輕擦去刀刃上的雪沫,這刀柳一刀稀罕的很,比之前的凡鐵不知好了多少倍。

  蕭絕衣看著柳一刀這個傻樣,輕輕笑了笑,隨即看向炭盆里暗紅的炭火,呼吸平緩了一些,但眉宇間的憂愁依舊散不開。

  「赤陽炭只能化開我皮肉上的寒氣。鎖神釘入骨三寸,連著心脈。再過三日,寒毒還會發作。」

  柳一刀抬眼看著她。「哪裡有解藥?」

  蕭絕衣收回視線,看著門外的大雪,仔細回想了一番。

  「冷宮東苑關著拜月妖宗的的廢棄聖女蘇燼羽。她身上應該有至陽之物,能化開鎖神釘的蝕骨寒髓。」

  她轉過頭,盯著柳一刀的臉,輕聲道。

  「但她是個瘋子,消滅了東苑所有的看守。進去的人,沒有一個能活著走出來。」

  柳一刀收起擦刀的布,手指按住刀柄,神色堅定。

  「我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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