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剛成精就被糊在了閻王的槍管上
砰!
槍響的時候,小棠正趴在送葬馬車的車篷頂上,啃半塊從供桌上順來的冷饅頭。
刑場那頭,穿洋裝的女人直挺挺往後倒。胸口一個血窟窿,手裡還攥著個金鑲玉的羅盤。
羅盤砸在地上,碎成三瓣。
「第十七個了。」馬車邊上有個當兵的小聲嘀咕,「這個月第十七個。說什麼身負轉運異寶,能替九爺改命,改到江里餵魚去了。」
小棠嘴裡的饅頭掉了。
骨碌碌滾下車篷,正好滾到那當兵的腳邊。
當兵的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一眼,沒看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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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還好。她是紙做的,薄薄一層趴在白篷布上,跟一張貼歪了的符差不多。
小棠是福壽齋的紙人。
福壽齋是城南的白事鋪,賣壽衣、紙錢、紙馬紙轎。掌柜老周七十多了,眼神不好,半年前給一對童男童女點睛,手一抖,硃砂多戳了一下,戳在童女的眼珠子上。
那個童女就是她。
醒過來的頭一天,她就差點被鋪子裡的大黃貓叼走。第二天被門縫裡的風吹進灶膛,裙角燒了一塊,到現在還是焦的。
所以她很認得清自己幾斤幾兩:紙人一個,連斤兩都沒有。
膽子小,貪嘴,見什麼供品都想舔一口。最饞的是活人身上那股熱乎氣,掌柜說那叫陽氣。她偷偷湊到來買紙錢的客人後脖子上聞過一回,香,比供桌上的桂花糕香十倍。
可她也就敢聞聞。
活人陽氣太沖,湊近了聞一口,她半邊身子能卷邊卷一下午。
今天是霍大帥府上訂了一車紙貨,說刑場死人多,要燒點東西壓一壓。掌柜把她跟一摞紙馬塞在一起,隔壁裁縫鋪的收音機還在咿咿呀呀唱《鎖麟囊》,她想跑沒跑掉,就這麼被拉來了。
早知道今天該裝病。
紙人能不能裝病另說。
刑場中間站著個男人。
個子很高,黑色軍大氅一直垂到靴子,帽檐壓的很低,手裡那把白朗寧還在冒煙。
霍無咎。
江北六省都叫他九爺。鋪子裡的客人提到他,聲音都要小三分,說他是天生的極煞閻羅命,每天夜裡都有怨煞索命,七竅流血,就是死不了。
小棠以前覺得這是瞎編的。
現在她信了。
那男人身上在冒黑氣。
很濃的黑氣,一團一團從他的領口、袖口往外涌,連他腳邊的地面都結了一層白霜。旁邊的兵站的遠遠的,沒一個敢靠近。
小棠看的眼睛發直,肚子裡咕嚕響了一聲。
她自己都愣了。
紙人哪來的肚子?
可她就是餓,餓的發慌,比聞到桂花糕還餓。肚臍那塊,就是掌柜當初描了只紅色小蠶當花紋的地方,燙了起來。
然後腦子裡冒出幾行字。
【化煞補天蠶】
察覺可吞之煞
品階:閻羅煞
狀態:極烈
小棠盯著這幾行字看了半天。
她不認得幾個字,掌柜只教過她「福壽齋」和「概不賒帳」。但這幾個字自己往她腦子裡鑽,鑽進去她就懂了。
煞,她懂。掌柜天天念叨,說煞是這世上最毒的東西,沾一點爛肉,沾多了爛命。
閻羅煞,聽名字就是煞里的頭一號。
天下最毒的東西,她居然覺得香。
小棠嚇的抓緊了篷布。完了,自己是不是壞掉了,紙人壞掉會怎樣,會不會被拿去墊桌腳。
呼——
一陣風卷過刑場。
是陰風。那女人剛死,魂還沒散,怨氣打著旋往上沖。
小棠連叫都沒來得及叫,整個人被掀起來,在半空翻了三個跟頭,啪的一聲,糊在一截冰涼的鐵管子上。
她扒著鐵管子往下看。
下面是一隻戴黑皮手套的手。
再往上,是霍無咎的臉。
她糊在他的槍管上了。
周圍那圈兵齊刷刷舉起了槍。
「什麼東西!」
「九爺小心!是符!」
霍無咎沒動,就那麼偏頭看著槍管上貼著的這張小紙人。
小棠抖的嘩嘩響。
槍管上全是黑氣。剛開過槍,槍膛里塞滿那女人的怨氣,還混著霍無咎身上溢出來的閻羅煞,冰的扎人,直往她紙皮里鑽。
肚子上的小蠶又燙了。
她沒忍住。
就吸了一小口。
真的就一小口。
那團黑氣順著紙皮滑進去,滑到肚子裡,熱了,散了。
【化煞補天蠶】
吞煞一縷
紙皮:一層→兩層
小棠一下子不抖了。
又一陣陰風掃過來,吹的旁邊當兵的帽子都歪了,她扒在槍管上紋絲不動。
血賺。
她第一個念頭是這個。第二個念頭是:毒藥入肚了,自己怎麼沒死,反倒結實了?
難道這煞對她不算毒,只對別人毒?
那豈不是說,她把這男人身上的煞吃乾淨,他就……
小棠還沒想明白,就發現周圍安靜的嚇人。
那些當兵的舉著槍,一個個瞪眼看著霍無咎手裡的白朗寧。
槍管上那層黑霧,沒了。
跟了九爺十年的槍,頭一回乾乾淨淨,能照出人影。
霍無咎握槍的那隻手,手套底下一直在滲的血,也停了一停。
他眉頭動了一下。
「你是什麼東西?」
聲音很低,有點啞。
小棠腦子嗡的一下全空了。
怎麼答?
說自己就是張紙,被風吹來的?
她往地上那女人身上瞄了一眼。剛斃了一個,這會兒說自己是張沒用的紙,他隨手一點火就把她燒了。紙最怕火,她裙子上那塊焦到現在還疼。
不行。
說自己是來報恩的?
掌柜講過好多狐仙報恩的故事,報恩的都有好下場,嫁書生,生小狐狸。
可剛才那女人臨死前喊的就是「我有真情,我願替九爺擋災」。
擋災約等於報恩。
報恩約等於吃槍子。
白給。
那就只剩一條路了。
小棠的紙手在槍管上摳了摳,摳不動,又鬆開。
按照她在福壽齋聽了半年隔壁茶館說書的經驗,評書里凡是一開口就喊「我來取你狗命」的,往往都能活過三回,還能跟主角打的有來有回。
而且嚇人的東西,沒人敢碰。
就是這話太兇了。她一個連貓都打不過的紙人,說出來自己都心虛。
她又往地上那女人瞄了一眼。
羅盤碎成三瓣。
不管了。
小棠吸了一口氣,也不知道紙人吸氣有什麼用,反正吸了。
「我、我是紙羅剎!」
聲音尖的跑了調。
「城南的術士煉了我,專門來取你狗命的!」
刑場上鴉雀無聲。
有個當兵的手一滑,槍托磕在了地上。
霍無咎看著她,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大拇指,壓在擊錘上。
咔噠。
槍口慢慢抬了起來。
貼在槍管上的小紙人,跟著槍管一起,被舉到了他眼前。
近到小棠能看清他眼底的血絲,和左邊眼角下面掛著的一道乾涸血痕。
他開口了。
「取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