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吸一口,九爺疼了十年的心不疼了


  「取我的命?」

  霍無咎又問了一遍,忽然笑了。

  笑的很難聽,嗓子裡像含著沙。

  他兩根手指一夾,把小棠從槍管上揭下來,放在左手手背上,右手一松。

  哐當。

  白朗寧砸在地上,滑出去半米遠。

  「槍給你。」他說道,「殺。」

  周圍的兵全傻了。

  副官沈硯往前沖了一步:「九爺!」

  「退下。」

  

  小棠蹲在他手背上,看看地上的槍,又看看自己的紙手。

  那槍比她整個人都沉。

  這人是故意的,他在笑話她。

  要是紙能臉紅,她現在大概跟掌柜的硃砂碟一個顏色。

  她低下頭,看見了他的手腕。

  黑皮手套和袖口之間露出一截皮肉,爛的。一圈一圈發黑的血口子翻著肉,往外滲血珠,血珠也是黑的,冒著涼氣。

  最濃的煞,就在這兒。

  小蠶又燙了,燙的她渾身哆嗦。

  這回她沒糾結。

  小棠撲過去,整張紙臉貼上那截爛手腕,張嘴,狠狠吸了一口。

  咕咚。

  黑血順著紙皮灌進來,一口下去,像吞了一整條冰河。

  她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響,煞氣從肚子衝到頭頂,又從頭頂沖回腳底。

  腦子裡那幾行字瘋了一樣往上跳。

  【化煞補天蠶】

  吞煞:血煞一口(閻羅煞外溢)

  紙皮:兩層→九層

  靈智:二開

  肉身:手足凝實

  小棠低頭看自己。

  薄紙片子沒了。

  手背上蹲著個巴掌大的小人,白生生,軟乎乎,臉蛋能捏出肉來。身上還是紙紮的那件紅裙子,焦了的那塊也還在。

  她戳了戳自己的臉。

  軟的,有溫度。

  開掛了這是。

  另一邊,霍無咎的身子晃了一下。

  沈硯一個箭步扶住他:「九爺!你怎麼了?」

  霍無咎沒吭聲,抬起那隻手腕看。

  爛肉還是爛肉,可是不滲血了。

  他胸口那個地方,十年來每天都跟有人拿烙鐵往裡捅一樣的焚心痛,停了。

  停的乾乾淨淨。

  他站在刑場中間,第一次聽見了風聲。

  以前聽不見,疼的什麼都聽不見。

  小棠看他半天不說話,臉色還白的嚇人,心裡一喜。

  成了,劇毒入體,他扛不住了。

  她叉著腰站在他手背上,嗓門都大了:「哼!你中了我紙羅剎的毒,你大限已到!」

  說完還挺了挺胸。

  旁邊幾個兵噗的一聲,又趕緊憋回去。

  霍無咎低頭看她,看了足足十息。

  然後一把攥住她,撩開軍大氅,塞進內懷,貼著心口放好,還隔著衣服按了按。

  小棠被捂的眼前一片黑,只聽見咚咚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她臉上。

  頭頂傳來他的聲音,陰惻惻的。

  「那就留在老子心口,慢慢索命。」

  刑場外頭忽然吵起來。

  一個穿八卦道袍的瘦老頭擠開人群衝進來,手裡攥著一把黃符,鬍子都氣歪了。

  「九爺!使不得!」

  小棠從大氅縫裡探出半個腦袋。

  這人她認得,徐天師,號稱龍虎山外門弟子,在帥府吃了半年供奉專門給九爺鎮煞。鎮了半年,九爺照樣夜夜七竅流血。掌柜的說過,這種人叫混飯的。

  「此乃紙紮成精的妖物!」徐天師指著她,「九爺身上的是閻羅煞!煞分六品,陰風、陰煞、血煞、屍煞、怨煞,再往上才是閻羅煞,天下至凶!這小妖頂多是個陰風品的玩意兒,敢碰閻羅煞,她這是拿九爺的命養自己!」

  他一揚手。

  三張黃符帶著火苗子直奔小棠面門。

  小棠嚇的往裡一縮。

  縮到一半,她聞到了。

  符火里有煞。是徐天師煉符的時候摻的屍油,一股子屍煞味。

  ……也挺香的。

  她張嘴。

  嗷嗚。

  三團符火在她嘴邊打了個旋,火苗沒了,黃紙飄飄悠悠落了一地。

  【化煞補天蠶】

  吞煞:屍煞三縷

  紙皮:九層→十層

  徐天師僵在原地,手還舉著。

  「這、這不可能……我這是龍虎山的五雷符……」

  「你的五雷符,」霍無咎說道,「半年沒劈死一個鬼。」

  他抬了抬下巴:「沈硯。」

  「在!」

  「拖下去,沉江。」

  徐天師腿一軟,褲襠濕了一片,被兩個兵架著胳膊拖走,一路喊著九爺饒命,越喊越遠。

  跳臉跳到九爺面前,這踏腳石當的,名字都不配讓人記住。

  小棠縮回大氅里,拍著胸口。

  這人真的會殺人。

  得趕緊把他毒死。

  回帥府的汽車上,沈硯坐在副駕,回頭看了好幾次,還是開了口。

  「九爺,南邊來消息了。」

  「說。」

  「江南的段鴻,前天在金陵設宴,請的是東洋陰陽寮的鬼塚。」沈硯壓低聲音,「咱們安在那邊的人說,鬼塚帶了一口黑棺材過江,昨晚進了江北地界,沖咱們來的。」

  霍無咎閉著眼:「幾個人?」

  「明面上就他一個。棺材裡裝的什麼,沒人敢開。」

  小棠豎著耳朵聽。

  段鴻她知道,江南五省的督軍,跟九爺打了三年仗,誰也吞不下誰。

  陰陽寮她不知道,聽著像個茶樓。

  沈硯接著說:「如今術門裡頭,龍虎山茅山都沒落了,關外出馬仙不摻和關內的事,湘西趕屍門只認錢。就東洋陰陽寮這兩年最凶,上個月津門的王督軍,一夜之間被他們做掉了,死的時候整個人干成了一張皮。」

  干成一張皮。

  小棠摸了摸自己。

  她本來就是一張皮。

  「九爺,要不要把那紙……那位姑娘交給我看著?」沈硯小心的問,「萬一她是段鴻派來的……」

  「她說了。」霍無咎睜開眼,「她是來要我命的。」

  沈硯:「……」

  「要我命的人多了。能讓老子不疼的,就這一個。」

  他隔著大氅按了按心口。

  小棠被按扁了,心裡卻挺美。

  看吧,他已經離不開她的毒了。

  等她把他身上的閻羅煞吃乾淨,他就會被活活撐爆,毒死,她就是江北六省最厲害的紙羅剎。

  以後大黃貓見了她都得繞道走。

  夜裡,帥府。

  霍無咎沒睡,坐在書房擦槍。小棠趴在他心口,肚子吃的圓滾滾,困的眼皮打架。

  當——

  城裡的鐘樓敲了子時。

  第一聲剛落,書房的電燈啪的滅了。

  第二聲,院子裡的燈籠一盞接一盞的滅,從大門口一路滅到書房窗前。

  第三聲沒響。

  外頭靜的連蟲子都不叫了。

  小棠一下子醒了。

  肚子上的小蠶燙的像塊炭。

  她從大氅里爬出來,扒著窗縫往外看。

  帥府圍牆外頭,亮起了燈。

  綠的。

  一盞,十盞,一百盞,密密麻麻把整座帥府圍了一圈。每一盞燈籠底下都站著個東西,有的沒有頭,有的四隻腳,有的穿著前清的官服,臉上貼著黃紙。

  嗒,嗒,嗒。

  木屐踩著青石板,從正門那邊一步一步走近。

  一個帶怪腔調的男人聲音,隔著牆飄進來。

  「霍桑,百鬼夜行。今夜,借你人頭一用。」

  霍無咎放下了槍。

  他的眼角,又開始往下淌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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