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認
霍無咎手指一頓。
「他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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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棠抿住嘴。
「第九口,心會炸?」
他問得太平靜。
小棠反而不敢點頭了。
她把那隻沾了血的手往身後藏,想了半天,憋出一句。
「以後我少吃。」
「餓了呢?」
「吃別的。」
「抹布?」
「……也不是不能吃。」
霍無咎低頭看她。
小小一張臉,半邊還是紙,眼睛卻濕著。
她以前最怕他死。
怕飯沒了。
這會兒倒肯去啃抹布了。
他伸出拇指,輕輕按住她後頸那顆硃砂痣。
「阿棠。」
小棠沒吭聲。
「我等這一天,等了二十年。」
「從前沒等著,是我沒本事。」
他掌心有血,不敢多碰,只隔著軍大衣,把她往自己胸前攏了一點。
「如今等著了。」
「紙也好,血也好,我認。」
小棠鼻尖一酸。
她很想告訴他,認錯了。
她就活了半年。
前頭二十年的事,一點都不知道。
可他手抖得厲害。
她張了張嘴,最後只用腦袋,輕輕碰了碰他的指腹。
「那你先別死。」
「嗯。」
「鼎還沒吃完。」
「吃。」
霍無咎抬起頭。
那雙沾著血的眼睛,終於看向供桌。
「老子替你看著。」
鬼塚坐在高處,扇骨被捏得咯吱響了一聲。
九根黑線正在松。
鼎里的水,不滾了。
他盯著霍無咎心口,片刻後,又看向那件軍大衣里露出的半張小臉。
「今日時辰不對。」
檜扇啪地一合。
霍無咎的槍已經抬了起來。
砰!
供桌後濺起一片黑水。
黑色狩衣倏然塌下,鬼塚的身影縮成一道細線,沿著鼎口鑽了進去。
「小夫人。」
聲音從鼎腹深處傳出來。
「這一口,你慢慢吃。」
「下一回鼎開,可就不是在江北了。」
小棠探出頭。
「你給我出來!」
鼎里只剩一個空空的回聲。
霍無咎托住她。
「先辦眼前的。」
小棠看向那口鼎。
九根黑線底下,一張張人臉正在往外鼓。
她沒再猶豫,抱住鼎沿那道裂縫,狠狠吸了一口。
這一口,沒有吸人。
只吸那層扣著怨魂的黑殼。
鼎身的人臉一張接一張脫落,落地時沒聲,化成淡淡的影子。
抱孩子的女人站在最前頭。
她低下頭,看了小棠一會兒,把空著的手張開。
掌心裡還剩一點糖紙。
小棠嘴沒松,眼睛卻紅了一下。
女人輕輕晃了晃襁褓。
走了。
接著是戴枷的老頭。
穿喜服的小姑娘。
腳腕上綁著逃荒布牌的孩子。
他們從破開的鼎壁里出來,穿過殿門,身影一點點淡下去。
樑上最後一根黑線斷開時,整座城隍廟響了一聲。
咔嚓。
像有人從外頭,砸碎了一層冰。
第十四章九爺親手給她補紙
沈硯撞開殿門的時候,手裡還攥著半截斷槍托。
王麻子跟在後頭,肩膀頂得脫了力,進門先罵了一句。
「他娘的,總算——」
後半句沒了。
供桌塌了半邊。
地上散著銅鏽和黑灰。
九爺跪坐在那堆東西里,一身是血,懷裡裹著件軍大衣。
衣襟鼓起小小一團。
小棠的臉露在外頭,腮幫還動了一下。
像剛咽完最後一口。
「姑娘?」
沈硯快步過去。
小棠抬起眼皮。
「沒了。」
「什麼沒了?」
「鼎。」
她聲音細得發虛。
「沒吃著肉,嚼一嘴銅。」
王麻子站在旁邊,頭一回不知道該接什麼。
霍無咎想起身。
膝蓋剛動,眼前忽然黑了一瞬。
沈硯立刻扶住。
這回沒被推開。
小棠卻從衣襟里掙出一點,急著去看他的臉。
右肩跟著一動。
細細的紙屑,又掉下來幾片。
霍無咎猛地收緊手。
「別動了。」
小棠僵住。
裂口從手肘一直岔到肩上,方才讓軍大衣擋著,誰也沒瞧清。
如今燈籠提近,那幾層翻開的紙紋清清楚楚。
沈硯喉結滾了滾。
「這架算是打完了。」
他蹲下來,把地上那幾片乾淨紙屑一一撿進手帕。
「下一步,先回府補紙。」
小棠眼睛睜開一點。
「還能補?」
「能。」
沈硯答得很快。
霍無咎低頭看她。
「能。」
第二聲,比第一聲還穩。
小棠終於不掙了。
她把腦袋埋回軍大衣里,小聲嘀咕。
「別拿糊燈籠的紙。」
「太糙。」
沈硯鼻子有點堵。
「成,給你挑好的。」
「也別賒帳。」
「知道,咱們給現錢。」
王麻子已經帶人去拆供桌。
幾個兵卸門板,另幾個拔桌腿,沒一會兒,硬湊出一副寬擔架。
霍無咎不肯鬆手。
沈硯也沒勸。
軍大衣底下那位,一鬆手就要掉紙,誰敢接。
於是城隍廟那塊供了幾十年香火的桌板,當夜抬出去兩個人。
大的靠著。
小的窩在大的心口。
出了南市,天邊已經泛白。
街口賣豆腐的擔子還歪著,木桶里的豆腐碎了一半。
更夫的梆子落在牆邊。
沈硯看了一眼,叫人收起來。
「查清家裡還有誰。」
「撫恤,今日就送。」
小棠聽見了。
她縮在衣服里,眼皮動了動。
沒抬頭。
直到擔架拐過石橋,她才低低問了一句。
「外頭那些人,還會死嗎?」
霍無咎把衣襟替她攏好。
「今晚不會了。」
她「哦」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才又問。
「我的衣裳呢?」
沈硯愣住。
霍無咎卻聽懂了。
「去巷子裡找,黑色大氅。」
小棠這才安心。
「挺貴的。」
聲音落下去,沒了。
霍無咎猛地低頭。
沈硯立刻探手去看,指尖剛近,便被九爺扣住手腕。
力道大得生疼。
「睡著了。」沈硯壓低聲音,「九爺,姑娘是睡著了。」
那隻手停了好一會兒,才鬆開。
……
帥府廚房天沒亮就生了火。
張嫂燒水,熬糨糊,灶邊蹲著個滿頭汗的軍醫。
軍醫手裡捏根針。
針尖往左,往右,最後又收回藥箱。
這活實在不歸他。
沈硯連夜把周掌柜請來。
老人披著棉褂,鞋都穿反了一隻,進門就問。
「哪兒撕了?」
等瞧見軍大衣里那張小臉,他腳下一頓。
「小棠?」
小棠沒醒。
只在聽見聲音時,腦袋往領口縮了縮。
周掌柜站了半晌,把背上的紙包放下來。
「水不能多。」
「糨糊熬稠,晾到溫。紙紋得順,橫著糊,一動還裂。」
他翻出幾張薄得透亮的白紙,又摸出小剪刀。
「這是當初給她裁身子剩的,一直壓在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