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餵養
小棠把左手藏到身後。
他卻笑得更深。
「你以為吞了煞,霍桑就能活。你以為替他止住血,便是救了他。」
「清河鎮那一口,他疼得更重,你沒有察覺?」
小棠沒說話。
她察覺了。
所以後來每一口,她都算著,等著,不敢多吃。
鬼塚用扇骨挑起鼎口銅鏡。
鏡面朝向她。
裡頭沒有映出小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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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團包住心臟的黑氣。
黑氣深處,有東西輕輕跳了一下。
同一瞬,殿外傳來一聲壓不住的咳嗽。
小棠渾身一僵。
是霍無咎。
鬼塚看見她的反應,緩緩把鏡子放低。
鏡面里,那團黑氣又鼓起一層。
「二十年前,閻羅煞入了他的身,卻一直養不成。」
「太烈。」
「他的血肉養不住,它便夜夜撕他的心,啃他的骨。」
小棠腦子裡嗡的一聲。
鬼塚盯著她肚子上的小蠶,眼神終於露出一點藏不住的貪。
「可你吃得下。」
「你替他吞,替他化,再同他牽著命。」
殿外,熟悉的熱煞越來越近。
小棠原先盼著聞見。
這會兒卻怕得指尖都在抖。
她回頭看門。
一滴黑血,從門檻外落了進來。
鬼塚的聲音貼著頭頂響起。
「你這一路吸的,哪裡是在救他。」
銅鏡里,那顆被黑氣裹住的心臟,猛地收緊。
小棠胸口也跟著一疼。
她踉蹌著扶住鼎腳。
「你在替他,把那口閻羅煞餵熟。」
「餵熟了,再怎麼樣?」
小棠問得很輕。
鬼塚把銅鏡轉了半圈。
鏡中那顆心臟外頭,慢慢浮出九道細痕。
一道已經紅了。
其餘八道,黑得發沉。
「補天九轉。一轉,開一道命關。」
檜扇點在那道紅痕上。
「等你吸到第九口,九關齊開,他的心便盛不下了。」
小棠盯著鏡子。
「他會疼?」
鬼塚笑了一聲。
「會炸。」
「心臟,血肉,連同那條借來的命,一起炸成灰。」
「你和他同源。他沒了,你猜自己還能剩下多少?」
殿裡忽然靜下來。
鼎腹里的黑水還在滾。
咕嘟。
一隻小手扒住鼎沿,指頭還沒伸直,又沉了回去。
小棠沒看見。
她肚子上的小蠶,頭一回既不燙,也不餓。
像死了。
原來那一口兩口,零零碎碎的,只能替他緩疼。
真正吞到命根上,才算鬼塚說的「一口」。
她已經替他開過一道。
以後還有八道。
小棠往後退了半步。
咔。
右胳膊裂了。
聲音不大,像折壞了一張曬脆的窗紙。
她低下頭。
從手肘往上,一道細口一直裂到肩窩。裡頭沒有血,只有層層疊疊的紙紋,邊緣翹起來,簌簌往下掉屑。
她趕緊伸手捂。
左手卻是薄的,按上去,連那道口子都攏不住。
紙屑落在地上。
一點紅。
一點白。
她忽然想起臨江酒樓。
段鴻被壓在欄杆上,肩膀流著血,還笑得那麼高興。
吃到最後一口,你得死。
她也得一起賠進去。
原來不是嚇唬她。
她真能把霍無咎吃死。
鬼塚俯下身。
「想明白了?」
小棠沒答。
她蹲下去,扶住鼎沿,想撿地上那幾片紙。
撿起來一片,另一片就碎了。
掌心裡留下點細細的灰。
「你現在求我,還來得及。」
鬼塚的目光落在她肚子上。
「把補天蠶交出來。我讓你出去,也讓霍桑多活幾年。」
小棠抬頭。
「交給你,他就不炸了?」
「自然。」
「那你還熬這一鼎幹什麼?」
鬼塚的笑停了停。
小棠順著鼎壁慢慢站起來。
巴掌大的身子,半邊薄得透光,右胳膊還裂著。她站不穩,就拿肩膀抵住鼎腳。
「你說我吸他,是替你養煞。」
「可你又怕我把這鼎吃了。」
她吸了吸鼻子。
那股香味還在。
潮的,苦的,底下壓著幾十年沒散掉的哭聲。
「說明你說的話,沒全。」
鬼塚合攏扇子。
「你可以試。」
小棠沒再看他。
鼎里浮上來半張女人的臉。
那半塊糖已經化完了。
她還保持著攥糖的姿勢,另一隻手抱著襁褓,嘴唇一張一合。
沒有聲音。
小棠看了一會兒,伸出沒裂的那隻手,碰了碰鼎身。
腦子裡浮出兩行字。
【怨魂為薪,煞鼎為牢。】
【鼎存,則怨不散。】
她閉了閉眼。
不能吃的是人。
可把人扣在裡頭,熬成一鍋一鍋的這件東西,能吃。
「就算真讓你說中了。」
她聲音很小,手卻沒松。
「今天這口鼎,我也得吞。」
鬼塚垂眼。
「你還有力氣?」
「吃飯的力氣,總得擠一點。」
小棠嘴唇白得厲害。
「外頭已經死了三個。讓你再熬一夜,明早呢?」
「賣豆腐的還出不出門,更夫還敲不敲鑼?」
「總不能因為我怕死,就都不讓人家活了。」
她低下頭,一口咬在鼎沿。
鐺。
牙酸。
小棠眼淚當場下來了。
破鼎。
比香爐還硬。
鬼塚臉上的笑卻沒了。
鼎身那張紅裙小臉,忽然裂開一道細縫。
一道黑氣順著縫隙鑽出來,直直落進小棠嘴裡。
她兩手抱緊鼎腳。
再吸。
樑上九根黑線,齊齊繃直。
整座正殿猛地一震。
殿門外,有人踉蹌著撞上門板。
小棠動作一停。
那股熟悉的熱煞,隔著門縫撲了進來。
混著血。
很重的血。
「霍無咎?」
門被推開了。
男人站在門口,軍大衣前襟濕透,左手扶著門框,指節底下全是黑紅的印子。
眼角的血沒幹。
耳後又添了新的。
他低頭,看見鼎邊那個小東西。
右胳膊裂著。
腳底下一圈碎紙。
霍無咎沒說話。
他走過來,膝蓋落地時,磕出很沉的一聲。
小棠還沒來得及罵,頭頂就黑了。
軍大衣裹下來。
他連人帶羅盤一塊攏進衣服,手掌托住她後背,沒敢碰右邊那條胳膊。
「別動。」
嗓子啞得幾乎不像他。
小棠仰著臉。
離近了才看清,他下巴上還有血,一滴接一滴,落在襯衣領子上。
她腦子裡那些第九口、命關、補天蠶,忽然全擠到了一邊。
「你怎麼又流了這麼多!」
她撲過去,沒裂開的左手按上他眼角。
薄薄一片。
擦過一道血,自己也染紅了。
「別擦。」霍無咎按住她,「沾濕了。」
小棠掙了一下。
「你還知道紙不能濕!」
她聲音發抖。
「你再這麼流,不用等第九口,自己先干成紙了!」